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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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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冬天,白建军病了。
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医生把白雯叫到办公室,低声说:"白老师,准备后事吧。最多三个月。"
白雯站在走廊里,浑身冰冷。她扶着墙,慢慢走回病房。白建军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依然锐利。
"雯啊,"他看见白雯,招招手,"过来。"
"爹。"白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大夫跟你说啥了?"
"……说让您好好休息,能好。"
"撒谎。"白建军哼了一声,"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雯啊,别哭,爹活了七十九,够本了。"
白雯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不让父亲看见。
"去,"白建军推推她,"叫江帆来。我有话跟他说。"
江帆正在店里忙活,接到电话,扔下炒勺就往外冲。周大勇在身后喊:"帆哥!菜糊了!"
"糊就糊!我老丈人要见我!"
江帆冲进医院,白建军正靠在床头,等着他。
"爹。"江帆走到床边,蹲下,握住老丈人的手。
"江帆,"白建军看着他,声音虚弱但清晰,"我要走了。"
"爹,您别胡说……"
"听我说完。"白建军打断他,"我走了,白雯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得……得对她好。"
"爹,我对她好,一直对她好……"
"我知道。"白建军点点头,"这些年,我看着呢。你给她做早饭,送她上班,陪她读书,帮她算账。你……你是个好厨子,也是个好丈夫。"
江帆的眼眶红了:"爹……"
"但我要走了,"白建军的声音低下去,"走之前,我想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当年,你提亲的时候,我嫌弃你是个体户,没文化,配不上雯雯。"白建军看着天花板,眼神悠远,"但现在,我要走了,我才发现,我这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但……但我不如你。"
江帆愣住了:"爹,您……"
"我不如你,"白建军重复,"因为我只会教书,不会爱人。我教了四十年书,没给白雯她娘做过一顿饭,没给她洗过一次脚。我以为,给钱,给面子,就是爱。但你让我知道,爱是凌晨三点的厨房,是风雨无阻的接送,是手上的伤口,是……是那一碗碗胡辣汤。"
他转过头,看着江帆,眼里有泪光:"江帆,你是个厨子。但你的心,比很多教授都干净,都热乎。我……我白建军,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我服你。"
江帆的眼泪终于决堤。他跪在床边,握着白建军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爹……爹……"
"别哭,"白建军拍拍他的手,"我走了以后,你照顾好雯雯,照顾好晓白。还有……还有我那个老亲家,江德厚。他……他也是个好人,就是嘴笨。你俩……别吵架。"
"不吵,不吵,"江帆哽咽着,"我把他当亲爹养!"
白建军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一朵干枯的花:"中。那我……我就放心了。"
白雯站在门口,听着这一切,哭得不能自已。她走进来,跪在床边,握住父亲的另一只手。
"爹,"她哽咽着说,"您别走……"
"傻闺女,"白建军摸摸她的头,"人哪有不走的?爹走了,但爹的眼睛,还看着你。看着你和江帆,好好过日子。"
2006年12月,白建军走了。
葬礼很简单,在白家村的老宅里。白雯穿着黑棉袄,站在灵前,没有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江帆忙前忙后,接待吊唁的亲友,安排酒席,像白建军的亲生儿子。
"江帆,"有亲戚说,"你比亲儿子还亲。"
江帆红着眼眶:"爹当年看不上我,但现在,我得让他走得安心。"
下葬那天,下起了雪。白雯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江帆跟在她身后,替她撑着伞,挡住风雪。
"白雯,"他轻声说,"爹走了,还有我。"
白雯点点头,眼泪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江帆,"她说,"谢谢你,让爹最后的日子,没有遗憾。"
"不是我,"江帆摇头,"是爹自己。他最后看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体面。不是当多大的官,教多少学生,是……是有人真心对你好。"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白家村的麦田。白雯站在父亲的坟前,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走在田埂上,教她背古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现在,父亲变成了田埂下的一抔土。但那些诗,那些教诲,那些沉默的爱,都还在她心里。
"爹,"她轻声说,"您放心。我会好好的。和江帆一起,好好的。"
江帆站在她身边,握紧了她的手。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们并肩站着,像两棵并肩的树,在风雪里,根扎得更深。
2007年春天,白建军走后三个月,白雯在江家小厨的院子里,种下了一棵木槿树。
树苗是从南方邮购的,花了五十块钱。江帆心疼:"白雯,五十块能买十斤肉了……"
"买肉是吃,买树是看。"白雯蹲在院子里,培土,浇水,"爹走了,我想种棵树。木槿朝开暮落,但日日更新。就像爹,走了,但还在。"
江帆不说话了。他蹲下来,和她一起培土。
"白雯,"他忽然说,"我也想种棵树。"
"种什么?"
"槐树。"江帆看着院子角落,"咱清河县,到处都是槐树。我爹说,槐树旺家。我想……想给咱家旺一旺。"
"中。"白雯微笑,"木槿是我爹,槐树是你爹。两棵树,并排长。"
树苗种下的那天,江德厚也来了。老头八十了,背驼了,眼花了,但精神还好。他看着那两棵小树苗,咧嘴笑了。
"中,"他说,"俺是槐树,亲家是木槿。一个粗,一个细,一个高,一个矮。但都是树,都能活。"
白雯扶着老人,轻声说:"爹,您和爸,都是好爹。"
江德厚摆摆手:"俺不如亲家。亲家会教书,会写诗。俺只会和面。"
"和面也是本事,"白雯说,"没有您教江帆和面,就没有今天的江家味道。"
江德厚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中,中。你这闺女,会说话。"
2007年夏天,木槿树开花了。粉色的,一朵接一朵,朝开暮落,但枝头总有新的花苞。
白雯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江帆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白雯,"他说,"爹走了,但树还在。树在,爹就在。"
"嗯。"
"我也是。"江帆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我要是走了,你也种棵树。种棵胡辣汤树,让后人知道,有个厨子,爱了一个老师一辈子。"
白雯转过身,捶他的胸口:"胡说。你不会走。"
"人哪有不走的?"
"你走了,"白雯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把你熬成汤,每天喝一口,让你永远陪着我。"
江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白雯!你也会说笑话了!"
"不是笑话,"白雯微笑,"是翻译。你当年说,你的汤是你的信。现在我说,我的树是我的信。你写信,我种树。咱俩的信,能传到下辈子。"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紧紧抱住她,在木槿树下,在夏日的微风里。
"白雯,"他说,"下辈子,我还给你做早饭。"
"下辈子,"白雯说,"我还慢慢翻译。"
风吹过,木槿花轻轻摇曳,粉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像一封封来自天堂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