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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2003年春天,一场叫"非典"的风暴,席卷了中国。
      河南师范大学封校了。学生不准外出,外人不准入内。白雯的宿舍楼被隔离,每天量体温,消毒水味弥漫在走廊里。
      江帆的桑塔纳,被拦在了校门外。
      "同志,封校了,不准进。"保安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就送个饭!"江帆提着保温桶,急得直跺脚,"我媳妇在里面,她胃不好,吃不了食堂的饭!"
      "不行。规定。"
      "那……那我把桶放门口,你帮我送进去?"
      "可以。放下,走。"
      江帆把保温桶放在地上,恋恋不舍地看着校门。铁栅栏门紧闭着,里面的教学楼影影绰绰,他看不见白雯。
      "同志,"他拉住保安,"302宿舍的白雯,您帮我跟她说,我下周还来。"
      "中。"
      "还有,汤要趁热喝,凉了腥。"
      "中。"
      "还有,桶不用洗,下次我来换。"
      "中中中,你快走!"
      江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开着桑塔纳,没有回清河,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民房,住了下来。
      "帆哥,"周大勇在电话里急吼吼地喊,"你啥时候回来?店里忙死了!"
      "不回。"江帆躺在民房的硬板床上,"白雯封校了,我得在附近守着。她万一有事,我能第一时间到。"
      "那店咋办?"
      "你顶着。利润你拿三成。"
      "……中。"
      接下来的两个月,江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在民房的煤炉上熬汤、做菜,然后骑着自行车——桑塔纳加不起油了——送到师大门口。保安换了几茬,但都认识了这个固执的男人。
      "又是你?"
      "是我。302,白雯。"
      "放下,走。"
      "中。您跟她说,汤是早上熬的,没放胡椒,暖胃。"
      "中。"
      白雯在宿舍里,每周收到两次保温桶。桶里的菜在变:红烧排骨、清蒸鱼、番茄炒蛋、小米粥、红枣银耳汤……每一道都是清淡滋补的,适合隔离期间吃。
      "白姐,"室友羡慕地说,"你爱人真好。封校了还天天送饭。"
      "不是天天,"白雯纠正,"是隔天。他怕我太依赖,也怕他太累。"
      "这还叫不累?"
      "累。"白雯摸着温热的桶身,"但他不说。"
      2003年5月,疫情最严峻的时候,白雯发烧了。
      37度8。低烧,但在这个特殊时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她被送进了校医院的隔离病房,单人单间,不准探视。
      江帆得知消息时,正在民房里炖鸡汤。手机响了——白雯宿舍的室友打来的。
      "江哥!白姐发烧了!隔离了!"
      江帆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煞白,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江哥!你去哪?校医院不让进!"
      "我爬墙!"
      江帆真的爬了。他绕着校医院转了三圈,找到一堵矮墙,翻了进去。墙头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但他顾不上。
      隔离病房在二楼。他站在楼下,仰着头,一间一间地找。终于,他看见了——302病房,靠南的窗户,白雯站在窗边,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
      "白雯!"他压低声音喊。
      白雯猛地转头。她看见楼下站着一个男人,白衬衫上全是灰,手掌在滴血,头发乱得像鸡窝。
      "江帆!"她推开窗户,"你怎么进来的?!"
      "爬墙!"江帆仰着头,眼眶通红,"你咋样?烧退了吗?"
      "退了,37度2。是普通感冒,不是非典。"
      "真的?"
      "真的。刚做的胸片,没事。"
      江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像一条离水的鱼。
      "白雯,"他喘着气说,"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江帆,你的手在流血。"
      "没事,划了一下。"
      "去包扎。"
      "不去。我在这儿守着你。你好了,我再走。"
      "江帆!"白雯的声音提高了,但带着哭腔,"你傻不傻?爬墙进来,万一被抓住怎么办?万一真是非典,你进来传染了怎么办?"
      "传染就传染。"江帆仰着头,固执地说,"要死一起死。但我不能在外面干等着。我得看着你,看着你好了,我才放心。"
      白雯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个狼狈的男人。他的白衬衫变成了灰色,皮鞋变成了泥鞋,手掌上的血滴在水泥地上,像一朵朵小红花。
      "江帆,"她哽咽着说,"你回去。我没事。我保证,三天后出院,第一个见你。"
      "真的?"
      "真的。"
      "那……那我每天在墙外等你。你不出来,我不走。"
      "江帆……"
      "就这么定了!"江帆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你休息,我走了。明天我给你送鸡汤,放门口,记得喝。"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白雯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哭得不能自已。
      室友在旁边,眼睛也红了:"白姐,姐夫……姐夫真是……"
      "真是傻子。"白雯哭着笑,"天下第一的大傻子。"
      接下来的三天,江帆真的每天来。他不爬墙了——被保安抓住警告了一次——而是站在校医院外的马路上,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
      白雯每天下午,都会站在窗边,向他挥手。
      他们隔着一条街,一栋楼,一扇窗,用挥手说话。挥一下,是"我很好"。挥两下,是"别担心"。挥三下,是"我爱你"。
      江帆翻译得出来。他每天都翻译。
      三天后,白雯出院了。她走出校医院大门,看见江帆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白衬衫换了一件,但手上的纱布还在。
      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张开双臂。
      江帆愣了一秒,然后狂奔过来,穿过马路,一把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白雯……白雯……"他只会喊她的名字。
      "我在。"白雯拍着他的背,"我没事。感冒而已。"
      "以后不准再吓我。"
      "我尽量。"
      "不准尽量,要一定!"
      "……好,一定。"
      桑塔纳停在路边,油箱是满的。江帆打开车门:"回家。回清河。这学,咱不读了,太危险。"
      白雯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读。还有一年就毕业了。而且,"她看着江帆,"你在,我不怕。"
      江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转过头,看着白雯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中。你读。我守着。以后每天,我在墙外挥手。你看见了,就挥回来。"
      "中。"
      桑塔纳启动,汇入郑州的车流。车窗外的梧桐树飞速后退,像时间的刻度。白雯靠在座椅上,看着江帆的侧脸。他的手掌缠着纱布,握方向盘的姿势有些别扭,但眼神坚定。
      "江帆,"她说,"你知道非典让我明白了什么吗?"
      "啥?"
      "明白了,"白雯轻声说,"人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考上研究生,不是当大学教授。是有一个傻子,愿意为你爬墙,为你流血,在马路对面挥三天手。"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腾出一只手,握住白雯的手。
      "白雯,"他说,"我不是傻子。我是……我是你的后勤部长。后勤部长,就得在后勤。你在前线,我在墙外。你挥手,我看得见。这就够了。"
      白雯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但嘴角是翘的。
      2003年的夏天,非典过去了。白雯顺利毕业,论文答辩优秀。离校那天,江帆的桑塔纳停在校门口,后备箱里装满了行李。
      宿管阿姨来送行,拉着白雯的手:"白老师,你这爱人,我服了。封校那两个月,他是唯一一个坚持送饭的。保安都说,这男人,铁。"
      白雯微笑着,看向江帆。他正把最后一个箱子塞进后备箱,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他不是铁,"白雯轻声说,"他是汤。熬久了,就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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