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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眼定情 清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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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解放路西头,挨着百货大楼,有个五平米的小门面,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上写"晓晓裁缝铺"。里头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一张裁衣板,墙上挂着几匹的确良布。
李晓晓踩着缝纫机,脚下一晃一晃,手里推着一块蓝布往前送。她比白雯大一岁,圆脸,杏核眼,嘴皮子利索,是白家村有名的快嘴。
"白雯!你愣啥神呢?"
白雯坐在裁缝铺角落的小马扎上,膝头摊开一本《儿童文学》,正看到《小马过河》。她抬起头,眼神还有点迷瞪:"没愣神。你说啥?"
"我说!"李晓晓拔高嗓门,脚下不停,"我给你做的这件春装,领子要圆的还是要尖的?"
"圆的。"
"圆的显脸大!"
"那尖的。"
"尖的显老气!"
白雯合上书,认真思考了三秒:"那还是圆的。脸大可以遮,老气遮不住。"
李晓晓噗嗤乐了:"你这木头!行,圆的。我跟你说,这的确良是我托人从郑州捎来的,正宗上海货,一尺三块八。你穿上,去幼儿园,那些家长得瞪直眼。"
"我不需要他们瞪直眼。"白雯慢条斯理地说,"我需要衣服结实、耐洗、不褪色。"
"……白雯,你是个姑娘家,不是个老太太!"
白雯眨眨眼:"姑娘家也要结实耐洗。"
李晓晓拿她没办法。这发小从小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但说出的话句句在理,噎得人上不来气。
她换了个话题:"你爹咋样?"
"好着呢。上周来信,说村里分地,他当了小组长,忙得很。"
"没催你找对象?"
"催了。"白雯低头翻书,"我说我还小,不急。"
"你十八了!还小?我十八都嫁人了!"
白雯抬头看她,眼神清澈:"你嫁人是你的选择,我不急是我的选择。晓晓,每个人有自己的时区。"
"……啥区?"
"时区。就像北京时间和新疆时间不一样。"
李晓晓翻了个白眼,决定放弃跟她讨论这个话题。她剪断线头,把做好的蓝布褂子抖开:"试试!"
白雯站起来,套上褂子。李晓晓的手艺确实好,圆领,收腰,袖口微微敞开,既朴素又显身段。的确良的料子挺括,在春日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中!"李晓晓拍手,"白雯,你穿上这衣裳,跟画里的人似的!"
白雯走到裁缝铺门口,对着一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清秀、安静,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水。
"是挺好。"她说,"多少钱?"
"料子钱三块八,工钱不要。咱俩谁跟谁。"
白雯从兜里掏出四块钱,按在裁衣板上:"工钱也得给。你靠这个吃饭。"
"你这人——"
"晓晓,亲兄弟明算账。你收着,下次我还找你做。"
李晓晓知道她脾气,只好收了钱,嘴里嘟囔:"木头,死脑筋,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白雯不恼,笑了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微微上翘,像木槿花绽开一条缝。
"晓晓,对面那个江家小吃,你吃过没?"
李晓晓眼睛一亮:"哟,木头开窍了?打听男人?"
"不是。"白雯神色如常,"我每天早上路过,闻见胡辣汤味,觉得香。想问问好不好吃。"
"好吃!那江帆的手艺,在咱清河县排得上号!就是那人……"李晓晓压低声音,"有点怪。"
"怎么怪?"
"爱打扮。一个卖胡辣汤的,天天穿白衬衫,擦雪花膏,梳油头。解放路的人都叫他'江孔雀'。"
白雯歪头想了想:"爱干净,不是坏事。"
"……白雯,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点?"
白雯没接话。她望着街对面,东头的方向。那里飘来一缕胡椒的香气,混着春天的风,有种奇异的温暖。
"晓晓,"她忽然说,"我觉得,能把胡辣汤熬得那么香的人,心里应该有团火。"
李晓晓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白雯评价一个陌生男人。
"白雯,你……"
"我走了,下午还有课。"白雯脱下新褂子,叠好,夹在胳膊底下,"下周来取衣裳?"
"啊?哦,中。"
白雯推着自行车走了。李晓晓站在裁缝铺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又望望街东头,嘴里喃喃:"怪了,这木头,该不会要发芽了吧?"
1986年夏天,清河县下了三场大雨,解放路东的积水漫过脚踝,江家小吃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下雨天,人们不愿在家做饭,都出来喝碗热乎乎的胡辣汤。江帆从早上忙到中午,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结实的肩背线条。
"帆哥,歇会儿吧。"周大勇在厨房喊,"都十点多了,没人了。"
江帆把最后一只碗摞好,抹了把汗:"你懂啥?这雨一会儿停,停了就有人来。我换件衣裳。"
他说着,从柜台底下又掏出一件白衬衫。这件是新的,领口还叠着折痕,是他托李晓晓的裁缝铺给做的——李晓晓不仅给白雯做衣裳,也接男客的活。
江帆换上新衬衫,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虽然皮肤晒得偏黑,但精气神十足。
"大勇,你说我穿这件,中不中?"
"中,中,你穿啥都中。"周大勇敷衍道,"帆哥,我求你个事。"
"说。"
"你能不能别每天问我'中不中'?我耳朵起茧子了。"
江帆踹了他一脚:"滚。"
雨果然小了。江帆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的积水慢慢退去。机关幼儿园方向传来放学的铃声,叽叽喳喳的童声像一群麻雀。
然后,他看见了白雯。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李晓晓做的那件——撑着一把黑布伞,推着自行车,慢慢从街西头往东走。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是幼儿园小班的学生,家长没来得及接,她负责送回家。
江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没见过她。这大半年,他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她推着自行车从店门口经过,有时候去买菜,有时候去邮局。但她从没往店里看过一眼,永远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三米处。
但今天,她抬头了。
因为江帆坐在门口,太显眼了。白衬衫,黑裤子,擦得锃亮的布鞋,像只开屏的孔雀坐在泥水里。
白雯的目光掠过他,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自行车轮子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帆哥!帆哥!"周大勇在身后喊,"你咋了?中邪了?"
江帆没动。他捂着胸口,感觉那里有一只兔子在蹦。
"大勇,"他声音发飘,"她看我了。"
"谁?"
"白雯。她刚才看我了。"
周大勇凑到门口,张望半天:"没啊,人都走远了。"
"她看了!"江帆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在原地转圈,"我看得真真的!她眼睛往我这边斜了零点五秒!零点五秒!"
"……帆哥,零点五秒算看?"
"算!"江帆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大勇,我跟你说,这闺女对我有意思。"
周大勇:"……"
"她为啥偏偏今天看我?因为我穿了新衬衫!她为啥看我零点五秒?因为不好意思,害羞,不敢多看!她为啥走那条路?因为想从我这门口过!"
周大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江帆发亮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帆哥,"他小心翼翼地说,"就算她看了你一眼,也不代表……"
"你不懂。"江帆打断他,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店里踱步,"这叫眼缘。我师父说过,男女之间,第一眼最重要。她第一眼看我,心里就有我了。"
"……你师父是厨子,不是媒婆。"
"厨子更懂!做菜讲究火候,看人讲究眼缘。火候到了,菜就香了。眼缘到了,人就……"江帆卡住了,"人就咋了?"
"就瞎了。"周大勇小声嘟囔。
江帆没听见。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始规划未来:"我得准备准备。先攒钱,买辆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现在的太旧。再攒攒,买台缝纫机,她做衣裳方便。再再攒攒,租个大点的门面,到时候……"
"帆哥,你想得是不是有点远?"
"远啥?"江帆瞪他一眼,"我这叫深谋远虑。你等着,三年内,我必娶白雯过门。"
周大勇看着窗外,雨又下大了。他心想:这雨,咋还越下越邪乎呢?
街对面,白雯把小女孩送回了家。她撑着伞往回走,路过江家小吃门口时,又看了一眼。
这次她看的是招牌。
"江家小吃。"她默念了一遍,然后想,"胡辣汤确实香。"
她没注意门口那块裂了缝的镜子里,江帆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准备迎接她的"第二眼"。
但白雯径直走了过去。
江帆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并不气馁。
"她没看我,"他自我攻略,"是因为雨大,她得看路。这说明她稳重,不轻浮。好,这闺女,更好。"
周大勇:"……"
那天夜里,江帆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怎么让一个像木槿花一样的姑娘,注意到一只开屏的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