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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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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最后一天,全世界都在等待千禧年。
清河县没有倒计时晚会,没有世纪钟,但解放路上的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比过年还热闹。人们害怕"千年虫",把存折从银行取出来,买蜡烛囤粮食,仿佛世界末日要来临。
江帆不信这些。他在江家菜馆的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菜。红烧肉、糖醋鱼、清蒸鸡、卤肉、素烩面,还有一锅特制的胡辣汤——加了红枣、枸杞、当归,少胡椒,暖胃。
"白雯,"他给白雯倒了一杯酒,"今晚,咱俩喝点。"
白雯看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她很少喝酒,酒量也浅,一杯就脸红。
"就一杯,"江帆说,"跨世纪,得庆祝。"
白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酒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但她的脸只是微微泛红。
"江帆,"她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跨年夜啊!1999年最后一天,明天就是2000年了!"
"还有呢?"
江帆愣了一下:"还有啥?"
"是我们相识的第十三年。"白雯看着酒杯,"1986年6月,我第一次路过江家小吃,问你草果的事。到今天,十三年了。"
江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白雯,她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幅旧画。
"十三年……"他喃喃,"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白雯又喝了一口酒,"我记得你穿白衬衫,站在梯子上挂招牌。我记得你递字典时发抖的手。我记得你雨夜骑三轮车送我。我记得你手上的伤口。我记得你买的桑塔纳。我记得……我记得你的一切。"
江帆的手抖了。他放下酒杯,眼睛直直地盯着白雯:"白雯,你……你喝多了?"
"没有。"白雯摇头,"我只喝了两口。但这两口,让我想说一些清醒时不敢说的话。"
"啥话?"
白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燃烧的星。
"江帆,"她说,"我那时候就喜欢你。"
江帆的呼吸停了。
"啥……啥时候?"
"第一次见面。"白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1986年6月,我问你草果。你愣在那里,结结巴巴地回答。你的耳朵红了,手在发抖。你穿着白衬衫,站在胡辣汤的热气里,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
江帆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喜欢。"白雯继续说,"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他明明在卖胡辣汤,却穿得像个新郎官。他明明紧张得要死,却还要装出镇定的样子。他……他让我想笑,又想靠近。"
"白雯……"江帆的声音发颤。
"后来,你每天早上送保温桶。我嘴上说不想要,但每次打开盖子,闻到那股胡椒香,我心里是高兴的。后来,你雨夜骑三轮车送我,我靠在你的背上,听着你的心跳,我觉得……觉得那里很安全。"
江帆的眼泪涌了上来。
"再后来,我们相亲、结婚、生子、分居、共患难。我一步一步往前走,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初中到高中。你一步一步跟着我,从自行车到三轮车,从摩托车到桑塔纳。江帆,"白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这十三年,你一直在问我'中不中'。今天,我想告诉你——中。你很中。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很中。"
江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反握住白雯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怕她消失。
"白雯,"他哽咽着,"你……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过,"白雯微笑,"只是不是用嘴。我用每天的早饭,用帮你抄的教案,用织的毛衣,用拿出的积蓄,用坐在你轿车后座的信任……我说过无数次,只是你需要翻译。"
"我翻译出来了,"江帆哭着笑,"我早就翻译出来了。但今天,你亲口说出来,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抱住白雯。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白雯,"他在她耳边说,"我也爱你。从第一眼,到现在。十三年,每一天,每一秒。我以后还有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我继续爱你,继续给你做早饭,继续接你下班,继续……"
"继续当孔雀?"白雯轻声问。
"对!继续当孔雀!"江帆又哭又笑,"只给你一个人开屏!"
白雯笑了。她抬起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然后踮起脚,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但江帆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礼物。
窗外,远处传来鞭炮声。1999年的最后几秒,正在倒数。
"十、九、八……"邻居们在喊。
江帆和白雯相拥着,听着那模糊的倒数。
"三、二、一——"
"新年快乐!"欢呼声响彻解放路。
2000年了。新世纪到了。
江帆抱着白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的眼泪还没干,但笑得像个孩子。
"白雯!新世纪了!"
"新世纪了。"
"咱们……咱们继续?"
"继续。"白雯点头,"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初中到高中。以后,还有大学。江帆,你愿意继续当我的后勤部长吗?"
"愿意!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
"那就好。"白雯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新世纪的第一句话,我想对你说——谢谢你,十三年如一日地爱我。还有,对不起,让你等了十三年,才听到我的回答。"
江帆摇头:"不久。十三年,对一辈子来说,只是一碗胡辣汤的功夫。"
院子里,木槿树的枝条在冬夜里轻轻摇曳。虽然还没开花,但根已经扎得很深很深。
跨年夜的鞭炮声还没散尽,江帆就从储藏室里搬出了一箱烟花。
"江帆!"白雯拦住他,"县城不让放烟花,危险。"
"就这一回!"江帆眼睛发亮,"跨世纪,一辈子就这一回!我在院子里放,不往外头扔!"
他搬出最大的一个,足有半人高,上面写着"世纪礼花"。点燃引线,"嗖"的一声,一道金光窜上夜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变成一朵巨大的菊花,金红交织,照亮了半边天。
"哇——"晓白从阁楼里冲出来,穿着睡衣,兴奋地拍手。
第二个烟花升空,是绿色的,像一棵倒长的树。第三个是紫色的,像一串葡萄。第四个是银色的,像满天星斗倾泻而下。
江帆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脸上映着烟花的光。他忽然跑回屋,把白雯和晓白都拉出来。
"看!世纪烟花!"
白雯抱着晓白,站在院子中央。寒风凛冽,但烟花的温暖映在脸上。晓白在她怀里,小手指着天空:"娘!看!红色的!"
"看见了。"白雯微笑。
江帆从背后走过来,轻轻抱住了他们母子。他的手臂环着白雯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白雯,"他在烟花炸响的间隙说,"九十年代,谢谢你。"
白雯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岁月的刻度。
"谢我什么?"
"谢你,"江帆的声音很轻,但穿透了烟花的轰鸣,"谢你嫁给我。谢你给我生儿子。谢你陪我吃苦。谢你帮我算账。谢你升本科。谢你……谢你今晚说爱我。"
白雯的眼眶湿润了。她转过身,在烟花的光影里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依然明亮,像1986年那个站在梯子上的年轻人。
"江帆,"她说,"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十三年如一日地开屏。谢你让我从一块木头,慢慢长出了年轮。谢你让我知道,爱不是名词,是动词。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谢你让我觉得,这辈子,值得。"
最后一个烟花升空了。它是金色的,在最高处炸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江帆低下头,在白雯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他在晓白的额头上也印下一个。
"我发誓,"他对着烟花说,"接下来的每一个十年,都谢谢我。因为我会在每一个十年里,继续爱你,继续对你好,继续给你做早饭,继续……"
"继续当孔雀?"白雯笑着接话。
"对!继续当孔雀!"江帆哈哈大笑,"只给你一个人看的孔雀!"
烟花散尽,夜空恢复了宁静。但院子里,三个人的心跳声,像最美的乐章。
白建军和江德厚站在阁楼窗口,看着院子里的儿子儿媳孙子,两个老头相视一笑。
"亲家,"江德厚说,"咱这俩娃,中不?"
"中。"白建军点点头,嘴角翘着,"比咱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