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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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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秋天,白建军正式退休了。
五十九岁的老会计,教了三十七年书,算了半辈子账,终于放下了算盘。他没有留在白家村,而是背着包袱,住进了江家菜馆的阁楼。
"爹,"白雯有些意外,"您来县城住?"
"咋?不欢迎?"白建军板着脸。
"欢迎,但……"
"你娘走了二十多年了,我一个人在那破院子里,冷清。"白建军放下包袱,"我来帮你们带晓白。你们忙,顾不上。"
白雯的眼眶湿了。她知道,父亲是怕她太累。
但白建军来了,江德厚就不乐意了。
江德厚一直住在江湾村,偶尔来县城帮看店。现在亲家公长住了,他也拎着包袱来了。
"俺是娃他爷,俺也得带孙子!"江德厚梗着脖子。
于是,江家菜馆的阁楼上,住进了两个老头。一个爱穿中山装,一个爱穿粗布褂子。一个喜欢喝茶看报,一个喜欢蹲在门口晒太阳。一个讲究"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一个主张"男子汉要学会做饭"。
矛盾,在第三天爆发了。
那天是周六,晓白在写作业。白建军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监督:"字写端正!横平竖直!"
江德厚端着一碗削好的苹果进来:"晓白,吃口苹果,歇歇。"
"作业没写完,不能吃!"白建军瞪眼。
"吃口苹果咋了?饿着肚子咋写作业?"江德厚瞪回去。
"你这叫溺爱!"
"你这叫虐待!"
两个老头吵了起来。晓白缩在桌子角,不知所措。
白雯在楼下算账,听见动静,赶紧上楼。江帆也冲了上来,手里还拿着炒勺。
"爹!爸!别吵了!"
"江帆,你说!"白建军指着江德厚,"你爹让晓白学做饭,不让他读书,这像话吗?"
"做饭咋了?"江德厚不服气,"俺孙子,学俺的手艺,以后饿不着!"
"现在是1999年,不是1949年!光会做饭,没文化,寸步难行!"
"文化能当饭吃?"
"文化就是饭!精神食粮!"
江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看看老丈人,又看看自己爹,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白雯。
白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下楼。
"白雯!你去哪?"江帆喊。
"去买菜。"
"买菜?!"
白雯真的去买菜了。她买了西红柿、鸡蛋、豆腐、青菜,还有一斤五花肉。回到厨房,她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江帆傻眼了。白雯很少下厨,她的手艺仅限于煮面条。
"白雯,你……"
"别说话。"白雯头也不抬,"让两个爹和晓白都下来,吃饭。"
半小时后,一桌菜摆上了桌:西红柿炒蛋、麻婆豆腐、清炒青菜、红烧肉。卖相一般,但能吃。
两个老头和晓白坐在桌边,面面相觑。
"吃。"白雯说。
没人动筷子。
"吃。"白雯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江帆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好吃!白雯做的,都好吃!"
两个老头这才动筷。吃了一口,表情各异。白建军皱眉——盐少了。江德厚点头——火候还行。
"爹,爸,"白雯坐下来,"你们刚才吵的,我听见了。"
两个老头同时抬头。
"爸,"白雯看向白建军,"您想让晓白读书,是对的。知识改变命运,您用一辈子证明了这一点。"
白建军点点头,脸色缓和。
"爹,"白雯转向江德厚,"您想让晓白学厨,也是对的。手艺是立身之本,江帆用十五年证明了这一点。"
江德厚也点点头。
"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白雯说,"晓白不是你们的附属品。他是独立的个体。他想读书,还是学厨,应该由他自己选择。我们可以引导,但不能强迫。"
她看向晓白:"晓白,你想读书,还是想学厨?"
晓白咬着筷子,想了想:"我想……想先读书。但放假的时候,可以跟爹学做饭吗?"
白雯微笑:"可以。"
她转向两个老头:"爹,爸,你们看,孩子有孩子的想法。我们大人,应该尊重。"
白建军和江德厚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但不再吵架了。
"还有,"白雯补充,"你们两个,住在一个屋檐下,是缘分。我爸教了一辈子书,我公公做了一辈子饭。你们一个懂理论,一个懂实践。与其吵架,不如合作。比如,爸可以教晓白算术,爹可以教晓白和面。一个管脑子,一个管手艺,不冲突。"
两个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白建军先开口:"这……这倒是个办法。"
"中!"江德厚也点头,"俺教他和面,你教他算账。以后开饭店,用得着!"
江帆在旁边,崇拜地看着白雯:"白雯,你这……你这是联合国调解员啊!"
"不是联合国,"白雯夹了一筷子青菜,"是家庭会议。吃饭吧,菜凉了。"
从那以后,江家菜馆的阁楼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早上,白建军教晓白背古诗、算数学题。下午,江德厚教晓白揉面、擀皮、包水煎包。两个老头偶尔还会争论:是先放盐还是先放油?是先背诗还是先写字?
但争论归争论,不再吵架了。有时候,白建军还会给江德厚读报纸,江德厚会给白建军熬养胃的粥。
"亲家,"一天晚上,白建军忽然说,"你这粥熬得不错。"
"那是!"江德厚得意,"俺熬了四十年!"
"改天教教我。"
"中!你教俺写诗,俺教你熬粥!"
江帆在楼下听见,对白雯说:"白雯,你这招真高。两个爹,从敌人变成战友了。"
白雯翻了一页书:"不是敌人,是观念不同。观念不同,是因为时代不同。让他们各展所长,就能共存。"
"白雯,"江帆凑过来,"你咋懂这么多?"
"我教书的,"白雯头也不抬,"每天面对几十个不同的学生,练出来的。"
江帆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有她在,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