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与木槿花》加贝乐

23、第 23 章

　　1998年秋天，白雯因教学成绩突出，从清河一中初中部，升入高中部。
　　消息传来时，她正在宿舍里批改作文。王德发亲自来通知："白老师，校领导班子研究了，让你带高一（7）班语文。这可是重点班，压力大，但机会也大。"
　　白雯点点头："谢谢组长。我会尽力。"
　　"还有，"王德发犹豫了一下，"你爱人……最近咋样？"
　　"挺好的。店活了，债还了一半。"
　　"那就好，那就好。"王德发松了口气，"白老师，不瞒你说，当初调你来高中部，有人反对，说你爱人是个体户，不稳定。但我力排众议。为啥？因为你教学成绩好，因为你人品正。咱们当老师的，靠的是本事，不是背景。"
　　白雯站起来，微微鞠躬："谢谢组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王德发摆摆手，"对了，高中部在另一栋教学楼，离西关近了。你爱人……是不是在西关有店？"
　　"店关了，现在在解放路老店。"
　　"哦……"王德发点点头，"那行，你准备准备，下周正式上课。"
　　白雯送走王德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升入高中部，意味着更大的挑战。高中语文，古诗文、现代文阅读、作文，每一项都需要深厚的功底。她的师范专科学历，在高中部显得有点单薄。
　　但她不怕。她怕的是，江帆会不会又觉得有压力。
　　晚上，她打电话给江帆。
　　"江帆，我升入高中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江帆的声音炸响："真的？！高中部？！"
　　"真的。重点班。"
　　"白雯！你太厉害了！我媳妇是高中老师了！"
　　"江帆，"白雯轻声说，"高中老师要求更高，我可能……可能更忙了。"
　　"忙就忙！我支持你！"
　　"周末可能也不能每次都回来。"
　　"那我去看你！"
　　"江帆，"白雯顿了顿，"你不觉得，我走得越来越远，你追得越来越累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江帆说："白雯，我不累。你走得远，我脸上有光。你教幼儿园，我是幼儿园老师的爱人。你教小学，我是小学老师的爱人。你教初中，我是初中老师的爱人。现在你是高中老师了，我是高中老师的爱人。以后你要是教大学，我就是大学教授的爱人。这头衔，越听越高级，我高兴还来不及，累啥？"
　　白雯握着话筒，眼眶湿了。
　　"江帆，"她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翻译官。"
　　"啥？"
　　"没什么。"白雯擦了擦眼角，"周五，我想吃卤肉烩面。多加肉。"
　　"中！给你做！"
　　挂断电话，白雯看着窗外的白杨树。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像金色的雨。
　　她想起1985年，她第一次站在机关幼儿园门口，推着二手自行车，看着灰扑扑的教学楼。那时候，她只想当一名好老师。
　　现在，她是一名高中老师了。而那个在解放路东头挂招牌的男人，还在原地，穿着白衬衫，熬着胡辣汤，等她回家。
　　"江帆，"她轻声说，"谢谢你，一直在原地。"
　　而解放路的江家菜馆里，江帆放下电话，对周大勇说："大勇！白雯升高中部了！"
　　"恭喜帆哥！"
　　"今晚加菜！红烧肉，每人一块！"
　　"帆哥，红烧肉成本……"
　　"不管成本！今天高兴！"
　　那天晚上，江家菜馆的客人，每人都得到了一块免费的红烧肉。客人们莫名其妙，但吃得开心。
　　有人问："江老板，今天啥日子？"
　　江帆站在柜台后，腰板笔直，像棵白杨树："我媳妇，升高中老师了！"
　　"哟，恭喜！"
　　"同喜同喜！"江帆拱手，"我媳妇，清河县最好的语文老师！"
　　客人们笑着，吃着，议论着。这个厨子，虽然有点傻，但傻得可爱，傻得让人想祝福他。
　　1998年冬天，江晓白上小学二年级了。
　　期中考试，他考了双百：语文一百，数学一百。
　　成绩单拿回家的那天，江帆正在卤肉。他接过成绩单，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双百？！晓白！双百！"
　　"爹，你轻点，我耳朵疼。"
　　"双百啊！"江帆把成绩单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帜，"我儿子！双百！"
　　他冲出菜馆，站在解放路上大喊："我儿子考双百了！江晓白！双百！"
　　路人纷纷侧目。卖豆腐的老汉说："江老板，你小声点，整条街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江帆得意洋洋，"我儿子，遗传他妈！聪明！"
　　白雯从一中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走过去，从江帆手里接过成绩单，仔细看了看。
　　"字写得有点歪，"她说，"但答案都对。作文……'我的爸爸'，写得不错。"
　　江帆凑过去看。晓白的作文纸上，歪歪扭扭写着：
　　"我的爸爸是个厨子。他每天穿白衬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他做的胡辣汤最好喝，但他不让我喝辣的，说我还小。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我从来没见他赖过床。他有时候很傻，会对着我妈笑半天。但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我想长大了，也做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江帆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晓白……"他蹲下来，抱住儿子，"爹不傻，爹是……爹是……"
　　"爹是孔雀。"白雯在旁边说，嘴角翘着。
　　"对！爹是孔雀！"江帆破涕为笑，"晓白，爹奖励你！你想要啥？"
　　晓白想了想："我想要一件白衬衫。像爹一样的。"
　　"中！爹给你做！不，爹给你买！买最好的！"
　　"我还想要一本书。"
　　"啥书？"
　　"《西游记》。娘说，要读名著。"
　　江帆看向白雯。白雯微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西游记》，精装本，带插图。
　　"我已经买了。"她说，"作为他的语文一百分奖励。你的白衬衫，是他的全科奖励。"
　　江帆嘿嘿笑着，挠挠头："那……那我给他做一桌菜！红烧肉、糖醋鱼、清蒸鸡……"
　　"江帆，"白雯打断他，"双百的奖励，不是这些。"
　　"那是啥？"
　　"是信任。"白雯蹲下来，看着晓白的眼睛，"晓白，你考了双百，说明你努力了。爹奖励你白衬衫，是奖励你的体面。娘奖励你书，是奖励你的灵魂。但最重要的奖励，是我们相信你。相信你能继续保持，相信你能在下一次考试中，依然认真。"
　　晓白认真地点头："娘，我懂了。"
　　"你懂什么？"
　　"懂……懂奖励不是东西，是心意。"
　　白雯笑了。她摸摸儿子的头，站起身，看向江帆。
　　"江帆，"她说，"今晚，咱们一家三口，包一顿饺子吧。"
　　"包饺子？"
　　"对。你调馅，我和面，晓白擀皮。这是最好的奖励。"
　　那天晚上，江家菜馆提前打烊。厨房里，江帆剁着肉馅，白雯揉着面团，晓白拿着小擀面杖，有模有样地擀皮。
　　"爹，"晓白问，"为啥饺子皮是圆的？"
　　"因为……因为团圆。"江帆说。
　　"那为啥馅要包在里面？"
　　"因为……因为好东西要藏起来，慢慢品。"
　　白雯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嘴角微微翘着。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擀成圆圆的皮。
　　"白雯，"江帆忽然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啥不？"
　　"啥？"
　　"想时间停在这一刻。"江帆看着眼前的妻儿，声音有些哑，"你在和面，我在剁馅，晓白在捣蛋。这日子，平平淡淡，但可得劲。"
　　白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江帆，看着这个鬓角有了白发的男人，忽然觉得，所谓的幸福，就是这样吧。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冬夜里，一家三口，包一顿饺子。
　　"江帆，"她说，"时间不会停。但我们可以记住这一刻。"
　　"咋记住？"
　　"每年冬天，都包一顿饺子。包到晓白长大，包到晓白的孩子也长大。"
　　江帆的眼睛亮了："中！年年包！包一辈子！"
　　窗外，1998年的冬风吹过解放路。但厨房里，是暖的。饺子的香气弥漫开来，像一锅熬了十二年的汤，醇厚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