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1999年的春天,清河县解放路发生了一件大事:江帆买了一辆桑塔纳。
黑色的,方头方脑,四个圈的方向盘,车门关上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一声沉甸甸的叹息。这车是1998款的普通型,裸车十三万八,加上牌照和税费,十五万出头。在1999年的清河县,这相当于一套一百平米的楼房加上全套家具。
车开回来的那天,解放路堵了。
不是交通事故,是围观。卖豆腐的老汉、百货大楼的售货员、机关幼儿园的老师、棉纺厂的下岗工人,全都围在江家菜馆门口,伸长了脖子看那辆黑得发亮的轿车。
"江老板,发财了啊!"
"哟,这得多少钱?"
"桑塔纳!德国技术!"
江帆站在车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李晓晓裁缝铺做的,垫了肩,掐了腰,衬得他肩宽背厚。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
"不贵不贵,"他摆着手,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就是代步,代步!"
白雯站在菜馆门口,穿着蓝布褂子,手里还拿着一本《现代汉语》。她看着那辆黑车,又看看江帆,眉头微微皱着。
"江帆,"她把书合上,"你过来。"
江帆屁颠屁颠跑过来:"咋了?你看这车,中不?黑色,稳重,大气,跟你配!"
"跟我配?"白雯挑眉,"我又不开。"
"你坐!你坐后面,我开!以后我送你上班,接你下班,刮风下雨都不怕!"
"江帆,"白雯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波澜,"十五万。"
"……嗯。"
"咱们的积蓄,一大半。"
"……嗯。"
"晓白明年要上四年级,以后初中、高中、大学,都要花钱。"
江帆的肩膀垮了一点,但很快又挺起来:"我知道。但我想过了,这车不是光为了面子。咱现在有俩店,进货、送货、跑客户,都得用车。以前骑摩托车,冬天冻死,夏天热死,还拉不了多少货。有了车,我能多拉快跑,生意能更大。"
白雯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但眼底有一丝紧张——他在等她批准。
"而且,"江帆搓着手,"白雯,你记得不?1988年结婚那会儿,我骑着自行车接你。后来换三轮车,换摩托车。现在……现在我想让你坐轿车。我想让你……让你过得好。"
白雯沉默了。她看着那辆桑塔纳,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像一头温顺的巨兽。她想起这些年:自行车后座的风,三轮车里的棉垫,摩托车上的粉色挡风板。每一次升级,都是江帆在说"我想让你舒服一点"。
"你会开吗?"她问。
江帆愣了一下:"……正在学。"
"驾照拿到了?"
"……科目二考了三次,还没过。"
白雯叹了口气。她转身走进菜馆,江帆像条尾巴一样跟在后面。
"白雯,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
"我帮你学。"白雯放下书,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汽车驾驶教程》,"我上周去书店买的。你科目二不是过不了吗?我研究了,倒车入库的关键在于点位。我画了一张图,你按这个练。"
江帆瞪大了眼睛。他接过那张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着精确的几何图:车库的长宽、车身的角度、方向盘打几圈、后视镜看哪里。旁边还有白雯清秀的字迹:"第一点位:左后视镜下沿压线,向右打死。第二点位:右后视镜中车身距库角三十公分,回半圈……"
"白雯,"江帆的声音发颤,"你……你啥时候学的?"
"没学,"白雯推了推眼镜,"我看你练了三次,总结出规律了。你的问题在于方向感差,但记忆力好。你按我的点位背,肯定能过。"
江帆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以为白雯会骂他乱花钱,会冷战,会不理他。但她没有。她默默地买了书,画了图,准备帮他。
"白雯,"他哽咽着说,"我……"
"别我我了,"白雯站起身,"走,去驾校。我坐副驾驶,看着你练。"
清河县驾校在县城南郊,一片黄土地上画着白线。江帆的教练是个四十来岁的退伍兵,姓马,脾气暴躁,嗓门大。
"江帆!方向盘打早了你没看见?!"
"江帆!离合松那么快,想飞啊?!"
"江帆!你脑子是面团做的?!"
江帆被骂得狗血淋头,满头大汗。他坐在驾驶座上,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白雯坐在副驾驶,面无表情。
"马教练,"白雯忽然开口,"他的问题不是脑子,是紧张。你一骂,他更紧张。"
马教练愣了一下:"你是?"
"他爱人。白雯,清河一中老师。"
马教练的嚣张气焰灭了一半。他最怕文化人,尤其是老师。
"白老师,"他干笑,"我不是故意骂,是他实在……"
"他方向感差,但执行力强。"白雯平静地说,"您别骂,按我说的点位,让他背。背熟了,肌肉记忆就形成了。"
她转向江帆:"江帆,看着我。"
江帆转过头,满脸是汗。
"第一点位,左后视镜下沿压线,向右打死。第二点位……"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像一根定海神针。江帆听着听着,手不抖了,呼吸平稳了。
"……明白了吗?"
"明白了。"
"练。"
江帆踩下离合,挂倒挡,松离合,车缓缓后退。左后视镜下沿压线,向右打死。车身入库,右后视镜中距库角三十公分,回半圈。车尾入库,左后视镜见库角,回正。停车。
完美。
马教练瞪大了眼睛:"这……这就进了?"
"进了。"白雯推推眼镜,"教练,以后按这个点位教。他怕乱,不怕难。"
马教练看着江帆,又看看白雯,忽然笑了:"江帆,你这媳妇,厉害啊。你这辈子,有福。"
江帆嘿嘿笑着,满脸得意:"那当然!我媳妇,全县最好的老师!"
从那天起,白雯每天下班后陪江帆练车。她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点位图,冷静地指挥:"打方向""回正""踩离合""刹车"。
江帆从紧张到熟练,从熟练到自信。两周后,科目二一次通过。一个月后,驾照到手。
拿证那天,江帆开着桑塔纳,在解放路上转了三圈。车窗摇下来,他对着路边喊:"我媳妇教的!我媳妇!"
白雯坐在副驾驶,耳根微红:"江帆,你安静点。"
"不安静!我高兴!"
车开到白家村,白建军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那辆黑车缓缓停下。
"爹!"江帆跳下车,"我买的!桑塔纳!"
白建军绕着车走了一圈,摸了摸车身,又看了看车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波动。
"多少钱?"
"十五万。"
"十五万……"白建军重复了一遍,"个体户,就是能折腾。"
江帆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知道,老丈人一直对他"个体户"的身份有些芥蒂。
"爹,"白雯从车上下来,"上车吧,我们带您去县城转转。这车稳当,不颠。"
白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了后座。江帆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像关一件瓷器。
车缓缓开动。白建军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麦田飞速后退。他想起1987年,江帆骑着自行车去白家村提亲,车链子掉了三次。1988年结婚,是借的拖拉机。1990年,换成了三轮车。1995年,摩托车。现在……现在是轿车。
"江帆,"他忽然开口。
"爹,您说。"
"车买了,别显摆。好好做生意,好好对白雯。"
"中!"
"还有,"白建军顿了顿,"十五万的车,能买十五头牛。你……你比牛能干。"
江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爹,您这是夸我?"
白建军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开车!看路!"
白雯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又看看江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江帆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有力,带着刀疤和油烫伤的痕迹,但此刻握在方向盘上,稳如磐石。
"江帆,"她轻声说,"开慢点。爹怕快。"
"中!"江帆放慢速度,"白雯,以后我每天送你上班。早上七点,准时到你楼下。"
"不用每天,我自己能……"
"用!"江帆打断她,"我说了,这车是给你买的。你坐后面,备课、看书、休息,都行。我负责开车,你负责当教授。"
白雯笑了:"我还不是教授。"
"早晚是。"江帆看着前方的路,眼神坚定,"我媳妇,以后是大学教授。我开桑塔纳送教授,脸上有光。"
白雯没再反驳。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杨树一棵棵向后退去。1999年的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麦子的清香。
她忽然觉得,这辆车买的值。不是因为它值十五万,而是因为,它载着一个人,从1988年的自行车,开到了1999年的桑塔纳。十一年,他一直在升级,一直在努力,只为让她坐得更舒服一点。
"江帆,"她说,"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让我从自行车后座,坐到了轿车后座。"
江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得露出八颗牙:"白雯,这才哪到哪。以后咱们换奥迪,换奔驰,换……"
"不用换。"白雯打断他,"有你在前面开车,我坐什么后座都行。"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赶紧转过头,假装看路,不想让老丈人看见。
桑塔纳在柏油路上平稳行驶,像一艘黑色的船,载着三个人,驶向1999年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