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与木槿花》加贝乐

21、第 21 章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
　　清河县这个小地方，原本感觉不到什么风暴。但风是从缝隙里吹进来的——棉纺厂倒闭了，工人下岗了；百货大楼裁员了，售货员失业了；来饭店吃饭的人少了，钱包捂紧了。
　　江帆的"江家味道"西关店，最先感受到了寒意。
　　"帆哥，"周大勇看着账本，眉头皱成了疙瘩，"这个月……亏了。"
　　江帆接过账本，手抖了一下。亏损不多，三百多块，但这是一个信号。以前，西关店每月至少净赚五百，现在不仅没赚，还赔了。
　　"解放路老店呢？"
　　"老店还行，勉强持平。"
　　江帆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只有极度焦虑的时候才抽。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苍老了许多。
　　"大勇，"他哑着嗓子，"把西关店的伙计辞了吧。留下咱俩，够用了。"
　　"辞了？老张跟咱两年了……"
　　"我知道。"江帆掐灭烟，"但养不起了。先发两个月工资，让他另谋出路。"
　　周大勇叹了口气，去办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情况越来越糟。西关店的客人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只卖出十几碗烩面。房租、水电、食材成本，像三座大山，压得江帆喘不过气。
　　他开始失眠。凌晨三点起床，不再是精神抖擞，而是机械地生火、熬汤、和面。他的白衬衫不再每天一换，变成了两天一换，三天一换。头发也顾不上梳了，有时候油腻地贴在额头上。
　　但他没告诉白雯。
　　每周五，他依然骑着摩托车去一中接她，依然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烩面。他依然笑，依然讲笑话，依然问她"吃了吗""累不累"。
　　"江帆，"白雯看着他，"你瘦了。"
　　"有吗？我这是减肥，精神。"
　　"你眼睛里有血丝。"
　　"熬夜看球赛了。"
　　"你衬衫上有油渍。"
　　"……忙，没来得及换。"
　　白雯盯着他看了三秒，没再追问。但她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1997年11月，一个周五的傍晚。白雯提前下课，想给江帆一个惊喜，没有等他来接，自己坐长途汽车回了清河县。
　　她走到解放路东头，看见"江家菜馆"的招牌还在，但门口的灯笼没挂，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灰。她推开门，店里冷冷清清，只有周大勇一个人在擦桌子。
　　"大勇，江帆呢？"
　　周大勇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白、白老师？你咋回来了？"
　　"我提前下课。江帆呢？"
　　"在、在西关……"
　　白雯转身就走。她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西关。
　　西关的"江家味道"门口，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她愣了一下，然后问隔壁的杂货店老板："这店咋不开门？"
　　"开啥门？"杂货店老板撇嘴，"都关半个月了。听说老板欠了房租，房东把门封了。"
　　白雯的心猛地一沉。
　　她回到解放路，在菜馆后面的阁楼里找到了江帆。他躺在床上，面朝墙，一动不动。屋里弥漫着烟味和酒味，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江帆。"
　　江帆猛地翻身，看见白雯，像见了鬼一样："你、你咋回来了？！"
　　"店关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帆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坐起来，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
　　"我……我不想让你担心。"
　　"担心？"白雯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人扛着，我就不担心了？"
　　"我……"
　　"欠了多少？"
　　江帆不说话。
　　"欠了多少？！"白雯很少这么大声。
　　"……西关店欠房东三个月房租，一共九百。进货赊了肉铺四百，菜摊三百。还有……还有老店这个月的货款，两百。"
　　白雯算了一下：一千八百块。在1997年，这是一笔巨款。
　　"江帆，"她坐在床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啥用？"江帆抬起头，眼眶通红，"你在一中教书，那么远，帮不上忙。说了，只是让你跟着着急。"
　　"帮不上忙？"白雯看着他，"江帆，我是你媳妇。你的难，就是我的难。你扛不动的时候，应该让我一起扛。"
　　"我扛得动……"
　　"你扛不动。"白雯打断他，"你瘦了，老了，头发白了。江帆，你才三十二岁，鬓角就白了。"
　　江帆摸了摸鬓角，苦笑道："遗传，我爹也白得早……"
　　"不是遗传，是累的。"白雯握住他的手，"江帆，把账本给我。我帮你算。"
　　"白雯……"
　　"给我。"
　　江帆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账单、收据、欠条。白雯一张张地整理，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不到一个小时，把全部债务理得清清楚楚。
　　"西关店，必须关掉。"白雯说，"房租到期，不再续租。欠的肉铺、菜摊，先还一半，剩下的打欠条，分期还。老店的货，缩减种类，只做最拿手的几样，降低成本。"
　　江帆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白雯，你……你啥时候懂这些的？"
　　"我爹是老会计，我跟他学过。"白雯头也不抬，"还有，你的菜单要改。现在人没钱吃大鱼大肉，你得推出便宜实惠的。比如，素烩面，五毛一碗。胡辣汤配馒头，三毛一套。让学生和下岗工人也吃得起。"
　　江帆愣住了。他看着白雯冷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强大得多。
　　"白雯，"他声音发颤，"我……我对不起你。我本来想让你过好日子，结果……"
　　"好日子不是不欠债，"白雯抬起头，看着他，"好日子是欠债了，两个人一起还。江帆，你记得1988年吗？你问我，如果以后有困难怎么办。我说，以后就是明天的明天，和今天一样。今天我们有难，一起扛。明天的明天，就好了。"
　　江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在生意场上咬牙硬撑的男人，此刻像孩子一样哭了。
　　"白雯，"他哽咽着说，"我……我把积蓄都赔光了。你的嫁妆，你的稿费，都……"
　　"我还有。"白雯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这是我这些年的工资、补课费、稿费，一共两千三百块。先还债，剩下的，东山再起。"
　　江帆看着那张存折，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这……这是你的钱……"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白雯把存折塞到他手里，"江帆，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只有一口锅。现在你有两家店，虽然一家关了，但还有一家。锅还在，手艺还在，人还在。怕什么？"
　　江帆攥着存折，眼泪滴在上面，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白雯，"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里面重新有了光，"我江帆这辈子，何德何能……"
　　"别何德何能了。"白雯站起身，"去洗把脸，刮刮胡子，换件衬衫。然后下楼，我帮你重新设计菜单。"
　　"设计菜单？"
　　"对。我算过了，素烩面成本两毛五，卖五毛，利润对半。胡辣汤成本一毛，卖三毛，利润可观。关键是走量。量大，就能活。"
　　江帆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白雯，"他说，"你这哪是老师，你这是诸葛亮。"
　　"我不是诸葛亮。"白雯走向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你媳妇。去洗脸，我等你。"
　　江帆跳下床，动作快得像年轻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