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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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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秋天,清河县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县城通了程控电话。以前打电话要去邮局,现在可以装家用电话了,初装费两千八,通话费一分钟三毛。
第二件事,江帆装了清河县第一批家用电话。
"帆哥,"周大勇看着那个黑色的塑料盒子,"这东西两千八?抢钱呢!"
"你懂啥?"江帆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电话机,"这是高科技。有了它,我随时能听见白雯的声音。"
"那你也得白老师宿舍有电话啊。"
"我给她装。"
江帆骑着自行车,驮着一部电话机,直奔清河一中。他在教师宿舍区找到了白雯的平房,不由分说就要拉线。
"江帆,"白雯拦住他,"学校有规定,宿舍不能私拉电话。"
"那我去找校长!"
"校长也不会同意。"
"那……那咋办?"江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想每天听见你声音!"
白雯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里一软。她想了想:"学校传达室有电话。每天晚上八点,我给你打过去。"
"你打给我?"
"对。我打到菜馆,你接。"
"中!"江帆眼睛亮了,"每天晚上八点!我守着电话等!"
从那天起,江家菜馆的柜台旁,多了一把椅子。每天晚上七点五十,江帆就坐在椅子上,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像盯着命运的闸门。
七点五十五,他开始搓手。
七点五十八,他开始抖腿。
八点整,电话铃响了。
"叮铃铃——"
江帆一把抓起话筒:"白雯!"
"是我。"白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些失真,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今天上课怎么样?"
"我?我没上课,我在店里。"
"我是说我上课。"
"哦哦,你上课!你上课咋样?"
"还行。学生比幼儿园的大,但心思也多。有个男生上课看武侠小说,我没收了他的书,他瞪了我一眼。"
"啥?!他敢瞪你?!"江帆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叫啥?我去找他!"
"江帆,"白雯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是厨子,不是保镖。"
"厨子咋了?厨子也能保护媳妇!"
"不用你保护,我能处理。"白雯顿了顿,"而且,那个男生后来给我道歉了。他说,从没见过没收书还帮他保管的老师。"
江帆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我媳妇就是厉害。以德服人。"
"不是以德服人,是以理服人。"
"中,以理服人。那你吃饭咋样?食堂的饭好吃不?"
"不好吃。"白雯诚实地说,"米饭硬,菜油大,没你做的好吃。"
江帆的心疼得像被揪了一下:"那我明天给你送!"
"不用,太远了。"
"不远!二十里地,我骑车一小时就到!"
"江帆,"白雯轻声说,"你白天做生意,晚上再骑车送饭,太累了。我周末回去吃,就行。"
"那……那我想你咋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白雯说:"我也想你了。想你的胡辣汤,想你的烩面,想你的白衬衫。"
江帆握着话筒,眼眶红了。他转过身,不想让周大勇看见。
"白雯,"他声音有些哑,"周五我去接你。周六我给你做一桌好的,周日送你回来。咱们……咱们每周都能见。"
"好。"
"那你……那你挂电话吧。三毛一分钟呢,贵。"
"你先挂。"
"不,你先挂。我听着你挂。"
"江帆,"白雯笑了,"你这样,电话费更贵。"
"贵就贵!我想多听你说两句。"
最后,还是白雯先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江帆握着话筒,愣愣地坐了很久。
"帆哥,"周大勇递过来一杯茶,"白老师挂了?"
"挂了。"
"那你咋还不放?"
"我想再听听忙音。"江帆轻声说,"这声音,是她来过的证据。"
周大勇:"……"
他忽然觉得,江帆这病,比他想得更深。
而清河一中的宿舍里,白雯放下电话,从兜里掏出两毛钱——这是给传达室大爷的通话费。她走回宿舍,李梅正躺在床上看书。
"跟爱人打电话?"李梅问。
"嗯。"
"说啥了?"
"没说什么。"白雯坐在床边,"就是问问吃了吗,睡了吗,累不累。"
李梅撇撇嘴:"没意思。我跟我爱人打电话,都说情话。"
"什么是情话?"
"就是……'我想你''我爱你'之类的。"
白雯想了想:"他说他想我,我说我也想他。这算情话吗?"
"算……吧。"李梅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对夫妻的对话,虽然朴实,但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白雯,"李梅翻身坐起来,"你爱人,真的是厨子?"
"是。"
"在解放路开店?"
"是。现在西关也开了分店。"
"哟,还是老板呢!"李梅来了兴趣,"长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咋样?"
白雯想了想,描述道:"高,浓眉大眼,爱穿白衬衫,每天梳头。站在店里,像棵白杨树。"
李梅眼睛亮了:"听着不错啊!咋认识的?"
"相亲。"
"相亲能相出这么深的感情?"
白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接过江帆递来的字典,穿过他洗得发白的衬衫,摸过他手上的伤口。
"不是相亲相出来的,"她轻声说,"是每天一碗汤,熬出来的。"
李梅没听懂,但她看见白雯嘴角的笑,忽然懂了。
有些爱情,不需要轰轰烈烈。它藏在每一通电话的忙音里,藏在每一句"吃了吗"里,藏在凌晨三点的厨房里。
1995年的冬天,清河一中门口出现了一道奇景。
每周五傍晚,放学铃响过半小时后,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会骑着一辆嘉陵摩托车,停在学校斜对面的"江家味道"门口。他从后座取下一个巨大的保温桶,走进店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烩面,然后端着碗,站在校门口等。
老师们从校门出来,纷纷侧目。
"那是谁?"
"白老师的爱人。"
"就是那个厨子?"
"对,每周五都来,雷打不动。"
"哟,真痴情。"
白雯总是最后一个出来。她要批改完最后一摞作业,锁好教室门,检查完宿舍,才背着包走出校门。
江帆永远等在那里。冬天穿棉袄,夏天穿衬衫,春秋穿夹克。但无论什么季节,他手里的那碗烩面永远热气腾腾。
"白雯!"他挥挥手。
白雯走过去,接过碗。羊肉烩面,宽面条,豆腐丝,粉条,香菜,上面漂着一层红油。她站在校门口,端着碗,用筷子挑起来,一口一口地吃。
"烫不?"
"不烫。"
"咸不?"
"正好。"
"肉够不够?"
"够了。"
周围的老师、学生、家长,看着这对夫妻,觉得既好笑又感动。女老师站在校门口吃烩面,男的爱人像保镖一样守着,这画面在1995年的清河县,堪称浪漫。
"白老师,"有同事打趣,"你爱人对你真好,每周送饭。"
"不是送饭,"白雯纠正,"是接我回家。"
"那不一个意思?"
"不一样。"白雯认真地说,"送饭是送东西,接我是接人。他来接我,顺便带了饭。"
同事笑了,觉得白雯这人,说话像做数学题,分得门儿清。
但只有白雯知道,这碗烩面的分量。
江帆的"江家味道"西关店,周五是最忙的时候。学生们放假,家长来接,店里挤满了人。但每到周五下午五点,江帆就会放下一切,亲自下厨煮一碗烩面,然后守在店门口等白雯。
有一次,店里客人爆满,周大勇忙得脚不沾地:"帆哥!你走不开啊!"
"走不开也得走!"江帆把围裙一脱,"我媳妇等着呢!"
他骑着摩托车,在寒风里奔驰。那天的风特别大,像刀子一样割脸。到了一中门口,他的耳朵冻得通红,但保温桶里的烩面还是热的——他用棉被包了三层。
白雯出来,看见他通红的耳朵,皱了皱眉:"你耳朵冻伤了。"
"没事!"
"下次戴耳罩。"
"戴耳罩影响发型。"
"……江帆,发型比耳朵重要?"
"在你面前,都重要。"
白雯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双手套——她织的,灰色的,针脚细密。
"戴上。"
江帆接过手套,像接过一件龙袍。他当场就套上了,尽管是五指的,他戴得歪歪扭扭。
"合适不?"他问。
"合适。"
"你织的?"
"嗯。上周开始织的,昨晚刚完工。"
江帆看着那双手套,忽然觉得,这双手套比任何情话都动人。她在一中教书,备课、批改作业、处理学生问题,忙得要死。但她还是抽时间,给他织了一双手套。
"白雯,"他轻声说,"你这手套,是回信吗?"
白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1988年,他送她字典,她说"谢谢";他给她做鸡蛋面,她说"盐放多了"。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回信。现在她懂了。
"是。"她说,"每周五的烩面,是你的信。这双手套,是我的回信。"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咳嗽,偷偷抹了把眼睛。
"白雯,"他背对着她说,"你这翻译水平,出师了。"
1996年的春天,这道奇景还在继续。只是江帆的交通工具从摩托车换成了什么?没有换,但他给摩托车后座加了一个厚厚的棉垫,还装了一个挡风板。
"这是啥?"白雯看着那个粉红色的挡风板。
"我让人做的,"江帆得意地说,"风大的时候,你躲在后头,吹不着。"
"为什么是粉色?"
"你白净,配粉色好看。"
白雯:"……"
她坐上摩托车后座,轻轻抱住了他的腰。江帆浑身一僵,然后发动机轰鸣,摩托车冲了出去。
春风拂过他们的脸,带着油菜花的香气。白雯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油烟味和肥皂香。
"江帆,"她在风里喊。
"啥?"
"下周,我想吃卤肉烩面!"
"中!给你做!"
摩托车在解放路上奔驰,像一支箭,射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