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与木槿花》加贝乐

18、第 18 章

　　1995年的春天，清河县解放路的槐树还没发芽，白雯已经站在了清河一中的校门口。
　　这座学校比她想象的大。三排青砖教学楼，一个水泥操场，操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树，树干笔直得像标枪。校门是铁栅栏的，上面漆着八个红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白雯背着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搪瓷脸盆、毛巾和教案。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江帆从郑州捎来的——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显得干练而清秀。
　　"白老师？"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师范专科毕业的？"
　　"是。"
　　"初中语文组，二楼左手边。找王组长报到。"
　　白雯点点头，拎着网兜上楼。楼梯是水泥的，被无数学生的鞋底磨得光滑，边角处泛着青光。她走到二楼，看见一块木牌："初中语文教研组"。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四五个男老师围着煤炉烤火，见有人进来，纷纷抬头。
　　"哟，新来的？"
　　"白雯。"她微微鞠躬，"请多关照。"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站起来，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毛衣："我是王德发，组长。坐，坐。师范专科毕业的？"
　　"是，淮阳师范专科，中文系。"
　　"中！"王德发递上一杯茶，"咱组缺女老师，尤其缺年轻的。你带初一（3）班和（4）班的语文，兼任（3）班班主任。有压力不？"
　　"有一点。"白雯诚实地说，"但我会尽力。"
　　"中，实在。"王德发笑了，"这样，你先安顿宿舍。学校有教师宿舍，平房，两人一间。跟你合住的是李老师，教英语的，人不错。"
　　白雯道了谢，拎着网兜去找宿舍。宿舍在教学楼后面，一排红砖平房，门口种着几棵石榴树。
　　她的舍友叫李梅，三十来岁，圆脸，戴眼镜，说话像炒豆子一样快。
　　"白雯？哎呀，你可来了！我一个人住了半年，闷死了！"李梅热情地帮她铺床，"听说你是清河县人？咋跑这么远来教书？"
　　"清河一中是重点中学。"白雯把脸盆架上，"我想教更大的孩子。"
　　"哟，有抱负！"李梅竖起大拇指，"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中的学生可不好带。尤其是（3）班，有几个刺头，上回把实习老师气哭了。"
　　白雯点点头，没说话。她打开帆布包，取出教案和课本，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李梅凑过来看："你教案都写好了？"
　　"提前写了一个月的。"
　　"……你也太认真了。"
　　白雯笑了笑。她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树枝光秃秃的，但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芽苞。她想起离开淮阳那天，江帆送她去车站，把一个大保温桶塞给她。
　　"里头是烩面，羊肉的，到了宿舍热热吃。"江帆说，"还有一罐腌萝卜，你配着吃。"
　　"江帆，"她当时说，"淮阳有食堂。"
　　"食堂的饭没油水。"江帆固执地摇头，"你教书费脑子，得吃肉。"
　　火车开动了，江帆跟着车窗跑了几步，大声喊："周末我去看你！"
　　白雯从包里掏出那个保温桶。桶身 dented 了几处，是路上磕的。她打开盖子，羊肉烩面的香气涌出来，虽然已经凉了，但味道依然浓郁。
　　"哇，好香！"李梅凑过来，"你带的啥？"
　　"烩面。"白雯说，"我爱人做的。"
　　"你爱人？干啥的？"
　　"厨子。"
　　李梅愣了一下，然后干笑："厨子……也中，饿不着。"
　　白雯没解释。她端起保温桶，去走廊的煤炉上热面。李梅看着她的背影，嘀咕："这么白净的闺女，嫁个厨子，可惜了。"
　　白雯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她热好面，回到宿舍，一口一口地吃。面条筋道，羊肉软烂，汤底浓郁，是江帆的手艺。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纸。那是江帆塞给她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白雯，到了一中，别累着。备课备到十点就睡，不熬夜。吃饭别对付，每顿必须有肉。周五我去接你，周六回家，周日送你回来。风雨无阻。——帆"
　　白雯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与此同时，清河县解放路东头，江帆正在店里忙活。
　　"帆哥，"周大勇擦着桌子，"白老师去一中了，你咋不去西关开店了？不是说好去那边开分店吗？"
　　江帆剁着肉馅，头也不抬："开，咋不开？但不是现在。"
　　"那啥时候？"
　　"等白雯在一中站稳脚跟。"江帆放下刀，"她刚去新单位，人生地不熟，我得在解放路守着。她要是受委屈了，想回家了，我随时能接她。"
　　周大勇叹了口气："帆哥，你对白老师，真是……"
　　"真是啥？"
　　"真是掏心掏肺。"
　　江帆笑了，笑得露出八颗牙："她是我媳妇，我不掏心掏肺，谁掏？"
　　但他还是开始筹划西关的店面了。清河一中在县城西关，离解放路有二十里地。江帆骑着自行车去踩了三次点，最后在学校斜对面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门面。
　　"江家味道"，招牌是他亲手写的，红底黄字，比"江家菜馆"的招牌大了一倍。
　　"帆哥，"周大勇看着新店面，"这店名啥讲究？"
　　"味道，"江帆抚摸着招牌，"我想让白雯一出门，就能闻到家的味道。"
　　1995年3月底，"江家味道"西关店正式开业。江帆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先在解放路老店准备好食材，然后蹬着三轮车，把半成品拉到西关，现场加工。
　　"帆哥，你不累啊？"周大勇心疼他，"两边跑，一天骑四十里地。"
　　"累啥？"江帆擦着汗，"白雯在一中，我在西关。她备课，我备菜。她教书，我做饭。各干各的，但心在一块。这感觉，你得劲不得劲？"
　　周大勇挠挠头："不得劲。我想睡觉。"
　　"……滚去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