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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1993年 ...

  •   1993年春天,白雯做了一个决定:报考成人高考。
      目标院校是淮阳师范专科学校,学制两年,脱产学习。这意味着,如果考上,她要离开清河县,去淮阳住校两年。
      "白雯,"江帆正在刮鱼鳞,手顿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白雯把招生简章铺在桌上,"淮阳师范专科,毕业后可以教初中,甚至高中。江帆,我想教更大的孩子。"
      江帆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他大部分不认识,但他认识"淮阳"两个字。淮阳离清河八十里,坐长途汽车要两个小时。
      "两年……"他喃喃。
      "两年。"白雯点头,"寒暑假我回来。平时……你可以去看我。"
      江帆低下头,继续刮鱼鳞。鱼鳞在案板上堆成一小座银山,闪着细碎的光。
      "中。"他说,声音有点闷,"我支持。"
      "你真的支持?"
      "真的。"江帆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嘴角笑着,"白雯,我说过,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去淮阳,我就每周去看你。你教初中,我就去初中门口开店。你教高中,我就去高中门口摆摊。你教大学……"
      他顿了顿:"大学门口不让摆摊,我就在附近租房子,给你做饭。"
      白雯的眼眶湿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江帆的背很宽,很厚实,带着鱼鳞的腥味和肥皂的香。
      "江帆,"她把脸贴在他背上,"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江帆转过身,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捧住她的脸。
      "白雯,"他说,"你去考。考上,我送你。考不上,我养你。但你要考,因为你想考。你的想,就是我的想。"
      白雯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滴在他的手心里。
      从那天起,江帆开始疯狂采购复习资料。他跑遍了清河县的每一个书店,把能找到的成人高考复习资料全买了回来。数学、语文、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堆满了阁楼的一半。
      "江帆,"白雯看着那堆书,"有些不需要。"
      "咋不需要?万一考呢?"
      "成人高考不考地理。"
      "……那也留着!万一改革呢?"
      白雯笑了。她知道,江帆不懂考试,但他懂爱。他的爱,就是把这些书买回来,堆在她面前,像一座小山,告诉她:你看,我支持你,我用尽全力支持你。
      备考的日子是艰苦的。白雯白天要上课,晚上要带娃,只有等晓白睡着后,才能翻开书本。往往一看就看到凌晨。
      江帆从不打扰她。他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一杯热茶,然后出去。深夜的厨房里,永远有一盏灯亮着,那是江帆在准备第二天的食材。他一边切菜,一边听着阁楼上的翻书声,像听着世界上最美的音乐。
      "帆哥,"周大勇打着哈欠,"你天天熬到半夜,受得了?"
      "受得了。"江帆剁着肉馅,"白雯在楼上读书,我在楼下切菜。她在追她的梦,我在守我的家。各干各的,但心在一块。这感觉,你得劲不得劲?"
      周大勇挠挠头:"不得劲。我想睡觉。"
      "……滚去睡。"
      1993年夏天,白雯的复习进入了冲刺阶段。江帆把菜馆交给周大勇打理,自己每天在家做饭、带娃、伺候白雯。
      "江帆,"白雯说,"你不用天天在家,菜馆那边……"
      "菜馆有大勇,你只有我。"江帆把一碗绿豆汤放在她手边,"喝,解暑。喝完继续看。"
      白雯端起碗,忽然发现江帆的手上缠着纱布。
      "怎么了?"
      "没事,切菜划了一下。"
      "让我看看。"
      江帆缩回手:"真没事……"
      白雯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解开纱布。一道深深的口子,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江帆!"她声音发抖,"这怎么是划了一下?"
      "……剁骨头,骨头滑,刀偏了。"江帆嘿嘿笑,"没事,我不疼。"
      白雯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伤口。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伤口上,江帆疼得一哆嗦。
      "白雯,"他慌了,"真不疼!你别哭啊!"
      "傻子。"白雯哽咽着,"你手伤了,怎么做饭?"
      "还有大勇,还有我爹,还有……"
      "江帆,"白雯抬起头,看着他,"你为我做的,够多了。这道口子,我记一辈子。"
      江帆愣住了。他看着白雯的眼泪,忽然觉得,这道口子值了。哪怕再深一寸,也值了。
      "白雯,"他轻声说,"你记我的口子,我记你的眼泪。咱俩扯平。"
      白雯破涕为笑。她重新包扎好他的伤口,然后回到书桌前。那一夜,她多看了两个小时的书。
      因为她知道,楼下有个人,用流血的手,为她熬着明天的汤。
      1993年6月,清河县进入了梅雨季节。
      天像漏了底,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月。解放路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菜馆门口的招牌被雨水泡得发胀。
      白雯的考试定在7月15日。还有一个月。
      她的复习进入了最焦灼的阶段。数学题做了无数遍,错题本写了三大本。语文和政治背得滚瓜烂熟,但英语是弱项——幼师班没怎么教过英语。
      "abandon,放弃……"她坐在台灯下,嘴里念念有词。
      晓白已经三岁了,趴在她脚边,用蜡笔画画。他画了一个圆圈,说是太阳。又画了一个方块,说是房子。然后画了一个三角形,说是"爹的帽子"。
      "晓白,"白雯摸摸他的头,"去楼下找爹玩,娘要背书。"
      "不,"晓白摇头,"爹说,娘要考试,我不能吵。"
      白雯心里一暖。她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额头:"晓白真乖。"
      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江帆哼歌的声音。他最近迷上了《同桌的你》,但总是跑调。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他五音不全地哼着,切菜的声音成了伴奏。
      白雯听着听着,忽然笑了。这跑调的歌声,这嘈杂的厨房,这潮湿的雨夜,构成了她生命中最安稳的背景音。
      晚上十一点,晓白睡着了。白雯继续看书,但眼皮越来越沉。她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江帆写的:
      "白雯,累了就睡。汤圆是黑芝麻的,你爱吃。英语不会没关系,你数学语文好,能拉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我养你一辈子。考上,我送你一辈子。——帆"
      白雯捧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汤圆,咬一口,黑芝麻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像江帆的爱,浓郁而温暖。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还在下,但菜馆的厨房里亮着一盏灯。江帆站在灯下,正在揉面。他的身影被灯光投在墙上,很大,很壮,像一座山。
      白雯忽然想起一个词:灯塔。
      那盏灯,那个人,就是她的灯塔。无论她在知识的海洋里漂多远,只要回头,就能看见那束光。
      她关上窗,回到书桌前,翻开英语书。
      "abandon,放弃。不,我不能放弃。为了那盏灯,我不能放弃。"
      凌晨两点,江帆端着一杯牛奶上楼。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发现白雯还在看书。
      "咋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
      "不行!"江帆把牛奶放在桌上,"喝完,睡觉。明天再看。"
      "江帆,"白雯抬头看他,"如果我没考上……"
      "没考上就没考上。"江帆打断她,"我说过,我养你。"
      "但如果我考上了,要去淮阳两年……"
      "两年就两年。"江帆坐在她对面,认真地说,"白雯,你知道我最怕啥不?"
      "啥?"
      "我最怕的,不是你离开我两年。我最怕的,是你想飞,我却剪了你的翅膀。"江帆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你有文化,有脑子,有抱负。我就是一个厨子,我帮不了你读书,但我不能拖你后腿。你去淮阳,是往高处走。我江帆的媳妇,就得往高处走。"
      白雯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江帆,看着这个凌晨两点还穿着围裙的男人。他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像1986年那个站在梯子上的年轻人。
      "江帆,"她说,"你不是拖后腿。你是我的腿。"
      江帆愣住了。
      "没有你,我走不动。"白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他,"你的汤,你的灯,你的纸条,你的汤圆,都是我走路的力气。江帆,我去淮阳,不是为了离开你。是为了……为了更好地回来。"
      江帆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落下来,紧紧抱住她。
      "白雯,"他在她耳边说,"我等你。两年,二十年,我都等。"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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