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白雯坐月子,家里来了两个老头。
白建军从白家村赶来,背着一袋子红枣、一袋子小米,还有两只老母鸡。江德厚从江湾村赶来,提着一篮子鸡蛋、一罐子香油,还有一只腊火腿。
两个老头在江家菜馆的阁楼上见面了。
"亲家!"白建军先开口,严肃得像在开会。
"亲家……"江德厚搓着手,憨厚地笑。
气氛有点尴尬。白建军是村里的老会计,讲究规矩,讲究面子。江德厚是老实巴交的老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见着穿中山装的亲家,手心直冒汗。
"雯雯这月子,得按我的方法来。"白建军放下烟袋锅,"我养了闺女二十年,知道她的身子。每天一只鸡蛋,红糖小米粥,不能见风,不能碰凉水,不能……"
"亲家,"江德厚小声打断,"俺娘说了,月子得吃猪蹄,下奶。"
"猪蹄太腻!"
"不腻,熬汤,清淡。"
"鸡蛋更有营养!"
"猪蹄更有油水!"
两个老头在客厅里吵开了。江帆端着一盆洗尿布的水进来,看见这架势,头都大了。
"爹,爸,你们别吵了。白雯说吃啥就吃啥。"
"她懂啥?她刚生完孩子,得听老人的!"白建军瞪眼。
"就是就是!"江德厚难得附和亲家。
白雯在里屋听见了,扬声说:"爹,爸,你们别吵。我早上吃红糖鸡蛋,中午吃猪蹄汤,晚上吃小米粥。行不行?"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中!"
但战争并没有结束。
白建军主张"科学坐月子":每天开窗换气,保持卫生,让白雯适当下床走动。江德厚主张"传统坐月子":门窗紧闭,不能洗头,不能刷牙,不能下床。
"不刷牙?那嘴不臭了?"白建军嫌弃。
"臭啥臭?产妇不能见风,刷牙见风,牙会掉!"江德厚坚持。
"胡说八道!"
"俺娘说的!"
江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偷偷问白雯:"你听谁的?"
白雯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晓白,正在喂奶。她想了想:"听你的。"
"听我的?"
"对。你是孩子的爹,也是我的丈夫。这个家里,你说了算。"
江帆愣住了。他看着白雯平静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原来,当一家之主,不是权力的快感,而是责任的沉重。
他走出里屋,清了清嗓子:"爹,爸,听我说一句。"
两个老头静下来。
"白雯是我媳妇,晓白是我儿子。这月子,我伺候。"江帆挺起胸膛,"早上红糖鸡蛋,中午猪蹄汤,晚上小米粥。每天开窗半小时,白雯穿厚点。每三天洗一次头,用热水,洗完立刻擦干。牙每天刷,用温水,软毛牙刷。"
他顿了顿:"爹,您说的营养对。爸,您说的保暖也对。但咱得结合起来,不能走极端。白雯的身子,我最清楚。她爱干净,不刷牙不洗头,她比死还难受。她难受了,就没奶,晓白就得挨饿。所以,听我的,行不?"
两个老头面面相觑。白建军哼了一声:"算你小子有主见。"
江德厚挠挠头:"中,听你的。你是娃他爹。"
江帆松了口气。他走进厨房,开始熬汤。
江帆的月子餐,在清河县出了名。他发明了一种"胡辣汤月子版":去掉胡椒、花椒、八角等辛辣调料,加入红枣、枸杞、山药、当归,用老母鸡和猪蹄熬汤底,熬得浓稠雪白。
"这还能叫胡辣汤吗?"白建军尝了一口,皱眉。
"叫养生胡辣汤。"江帆一本正经,"白雯喜欢胡辣汤的味道,但坐月子不能吃辣。我就改良了,让她喝着顺口,还不伤身。"
白雯每天喝两碗。汤是温的,不辣,但有一种奇异的鲜香,像江帆这个人——永远把最尖锐的部分去掉,只留下最温柔的底色。
"江帆,"一天晚上,她抱着晓白,忽然说,"你瘦了。"
"有吗?"江帆摸摸脸。
"有。你以前脸是圆的,现在凹下去了。"
江帆嘿嘿笑:"没事,我底子好,瘦点精神。"
白雯没说话。她知道,江帆每天凌晨两点起床,先给白雯做月子餐,再准备菜馆的早饭,白天做生意,晚上带娃。晓白夜里哭闹,江帆总是第一个爬起来,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让白雯多睡一会儿。
"江帆,"她轻声说,"你过来。"
江帆走过去。白雯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粗糙的,胡茬扎手的,带着油烟味的脸。
"谢谢你。"她说。
"谢啥?"
"谢谢你,让我坐月子,像度假。"
江帆的眼眶红了。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白雯,"他说,"你才瘦了呢。你以前脸是圆的,现在尖了。"
"生孩子当然会瘦。"
"那不行!"江帆急了,"我得把你养回来!明天开始,每天加一只鸽子!"
"……江帆,鸽子是补身体的,不是增肥的。"
"那就加两只!"
白雯笑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晓白,小家伙正吮着手指,睡得香甜。
"晓白,"她轻声说,"你爹是个傻子。但妈妈喜欢这个大傻子。"
晓白当然听不懂。但江帆听见了。他站在床边,像一棵被风吹动的白杨树,摇摇晃晃,但根扎得极深。
产假三个月,白雯没有闲着。
她报了成人高考的预科班,开始自学高中课程。每天晓白睡着后,她就着台灯,翻数学、语文、历史、地理。
"白雯,"江帆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别看了,伤眼睛。"
"再看一会儿。"白雯头也不抬,"这道解析几何,我还没搞懂。"
江帆把红糖水放在桌上,凑过去看。纸上画满了坐标系、抛物线、辅助线,像一张蜘蛛网。
"这……这是啥?"
"函数。"
"函数是啥?"
"就是……"白雯想了想,"就是一种关系。比如,你卖的胡辣汤,价格和销量之间的关系。价格高了,买的人就少;价格低了,买的人就多。这就是函数。"
江帆挠挠头:"那这线咋还弯弯曲曲的?"
"因为关系不是直线的,是曲线的。"白雯指着图,"比如,你免费送人喝,销量最高,但利润是零。你卖太贵,销量是零,利润也是零。所以有一个最佳价格点,能让利润最大。这个点,就在这条抛物线的顶点上。"
江帆瞪大了眼睛。他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这弯弯曲曲的线,比他的菜谱还复杂。
"白雯,"他由衷地说,"你真厉害。"
"不厉害。"白雯摇头,"我只是想走得更远。幼儿园到小学,小学到中学,中学到大学。我想看看,我能走多远。"
江帆沉默了。他看着白雯的侧脸,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盯着书本,像盯着远方的灯塔。
"中!"他重重地说,"你看书,我带娃!"
从那天起,江帆的作息变成了:凌晨两点起床做月子餐(后来是营养餐),五点准备菜馆生意,白天抽空带娃,晚上八点哄晓白睡觉,然后让白雯看书,自己抱着娃在楼下转悠。
晓白是个乖孩子,但夜里总要醒一两次。江帆从不叫醒白雯,自己爬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抱着孩子在屋里走。
"哦哦,晓白乖,睡觉觉,爹给你唱首歌……"他五音不全,哼的是豫剧《花木兰》,"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
晓白听不懂,但喜欢他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应和。
白雯在楼上,听着楼下传来的走调豫剧,嘴角微微翘着。她翻了一页书,忽然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深夜的灯是我的,深夜的娃是他的。他把黑夜给了我,把白天也给了我。"
1991年夏天,晓白会叫"娘"了。1991年冬天,晓白会走路了。1992年春天,晓白会说完整的句子了。
他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爹",不是"娘",是"汤"。
那天,江帆正在厨房熬胡辣汤,晓白扒着门框,吸溜着口水:"汤……汤……"
江帆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抱起儿子,在厨房里转圈:"大勇!听见没?我儿子会说话了!他说汤!我的汤!"
周大勇正在和面,被他的喊声吓得一哆嗦:"帆哥,晓白说的汤,不一定是你的汤。"
"就是我的汤!"江帆骄傲地宣布,"我儿子,天生就是厨子的料!"
白雯从楼上下来,接过晓白:"江帆,儿子说的第一个词是'汤',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啥问题?"
"说明他听你说'汤'说得最多。"白雯认真地说,"你平时应该多跟他说'娘',说'爱',说'书',而不是整天'汤汤汤'。"
江帆挠挠头:"中!以后我教他,娘,爱,书!"
但他没改。晓白学说话的日子里,江帆抱着他,指着锅里:"汤!"指着面条:"面!"指着馒头:"馍!"
白雯无奈,只好自己教:"晓白,这是花,hua,花。"
"花……"
"这是树,shu,树。"
"树……"
"这是爱,ai,爱。"
"爱……"
江帆在旁边听得直乐:"白雯,你教得太早了。他才一岁半,懂啥爱?"
"懂。"白雯认真地说,"爱是一种语言,越早学越好。就像你教我翻译你的语言一样,我也要教他。"
江帆不吭声了。他看着白雯抱着儿子,坐在窗边的阳光里,一字一句地教。那画面安静而美好,像一幅年画。
"晓白,"白雯轻声说,"爹每天给你做汤,是因为爱你。娘每天教你读书,也是因为爱你。你长大了,要记得,爱是动词,不是名词。"
晓白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似懂非懂。
江帆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转身,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熬汤。
锅里的胡辣汤咕嘟咕嘟地翻滚,像一锅沸腾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