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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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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雯坚持上课到预产期前一周。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蓝布褂子换成了宽大的孕妇装,但站在讲台上,依然腰板笔直。三年级的孩子们很乖,知道她肚子里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上课不敢捣乱。
"白老师,您坐着讲吧!"班长站起来说。
"不用。"白雯微笑,"老师站着,你们才能看见黑板。"
但她确实累了。怀孕七个月,腿开始浮肿,站久了会发麻。下课铃响,她扶着讲台边缘,慢慢坐下。
"白老师!"一个男老师推门进来,"你爱人又来了!"
白雯探头往窗外看。江帆推着一辆崭新的三轮车,停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旁。车上铺着厚厚的棉垫,还搭着一个遮阳棚。
"这又是啥?"白雯下楼,看着那辆三轮车。
"专车!"江帆拍拍车把,"自行车不安全,你肚子大了,坐不稳。三轮车稳当,我蹬着慢,不颠。"
白雯哭笑不得:"江帆,我骑自行车骑了五年了。"
"那是以前!"江帆扶她上车,"现在你是两个人,得坐专车。来,慢点,我扶你。"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白雯坐上棉垫,又给她腿上盖了一条薄毯——尽管是六月天。
"热不?"
"有点。"
"那换薄的。"他又掏出一条纱布巾。
"……江帆,你带了几条毯子?"
"三条。厚的、薄的、不厚不薄的。还有枕头、水壶、扇子、风油精……"
白雯看着车斗里堆成小山的东西,放弃了挣扎。她靠在棉垫上,看着江帆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辆三轮车比任何轿车都舒服。
江帆蹬得很慢,比走路还慢。路过解放路时,行人纷纷侧目。
"江老板,换车了?"
"对!专车!"江帆头也不回,"拉我媳妇的!"
"哟,金贵!"
"那当然!"
白雯把纱巾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她不是害羞,是怕熟人认出自己——清河县最好的小学老师,坐着三轮车被老公拉回家,这画面太美。
但更美的画面还在后面。
李晓晓的裁缝铺扩大成了"晓晓服装店",她怀孕了,比白雯大两个月,肚子圆得像扣了一口锅。
"白雯!"李晓晓挺着肚子迎出来,"你瞧瞧我这店!"
店面从五平米扩到了二十平米,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成衣:的确良衬衫、碎花裙子、喇叭裤、西装。一台崭新的缝纫机摆在中央,旁边还有一台锁边机。
"可以啊,晓晓。"白雯打量着四周。
"那当然!我李晓晓是谁?"李晓晓叉着腰,忽然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大勇跟我表白了。"
白雯正端起茶杯,闻言手一抖:"周大勇?"
"对!就是那个黑大个!"李晓晓脸上飞起红霞,"他说,他说……他说我踩缝纫机的样子,像仙女下凡。"
白雯:"……"
"我知道很土,但……"李晓晓扭捏起来,"但我就喜欢土的。"
白雯笑了。她想起江帆当年递字典时发抖的手,想起他说"她懂我的汤"。爱情这东西,在清河县这片土地上,从来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一句"像仙女下凡",一句"她懂我的汤",就够了。
"那你们……"
"定了!等娃生下来,满月酒一起办!"李晓晓摸着肚子,"白雯,咱俩定个娃娃亲吧?要是你生儿子,我生女儿,就让他们凑一对。要是反过来,也行!"
白雯想了想:"这个……得看孩子自己。"
"啥看孩子自己?咱俩定就行!"
"晓晓,"白雯认真地说,"孩子是独立的个体,不是我们的附属品。他们的婚姻,应该由他们自己选择。"
李晓晓翻了个白眼:"你这木头,当了妈还是木头!"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孕妇的肚子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那天晚上,江帆做了两桌菜,招待李晓晓和周大勇。四个大人,两个肚子,场面热闹而温馨。
"大勇,"江帆举杯,"以后咱俩就是亲家了!"
"亲家!"周大勇一饮而尽。
"等等,"白雯打断,"孩子还没生,性别还不知道,怎么就亲家了?"
"早晚的事!"江帆大手一挥,"大勇,咱俩这关系,铁!咱俩的娃,也得铁!"
李晓晓摸着肚子,忽然"哎哟"一声。
"咋了?"周大勇吓得筷子都掉了。
"娃踢我!"李晓晓咧嘴笑,"这小蹄子,劲儿真大!"
白雯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的娃很安静,像一汪深水。她轻轻摸了摸,低声说:"你也动一下?"
肚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白雯愣住了。这是第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另一个生命的存在。那个瞬间,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江帆看见了。他放下酒杯,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咋了?娃动了?"
"动了。"白雯的声音有些哽咽,"江帆,他在里面……活着。"
江帆的眼眶也红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我听见他了,"江帆轻声说,"他在说,爹,我饿。"
白雯破涕为笑:"他才两个月大,不会说话。"
"我说会就会。"江帆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白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爹。"
白雯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的头发有些乱了,衬衫上沾着油星,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他看着她时,依然像1986年那个站在梯子上的年轻人,眼睛里有光。
"也谢谢你,"她说,"让我当妈。"
窗外,1990年的夏风吹过解放路。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的棉垫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两个家庭的命运,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
白雯的预产期是11月15日。但江晓白是个急性子,11月8日凌晨就发动了。
那天夜里下了第一场雪。江帆被白雯的呻吟声惊醒,开灯一看,白雯的额头上全是汗,床单湿了一片。
"白雯!"
"去医院……"白雯咬着牙,"破水了。"
江帆从床上弹起来,连棉袄都穿反了。他冲下楼,把三轮车上的棉垫换成最厚的,又跑上来,用被子把白雯裹成粽子。
"慢点,慢点……"他声音发抖,手也发抖,差点把白雯摔了。
"江帆,"白雯在疼痛中居然笑了,"你稳点。我没事。"
"你有事!你有大事!"
他蹬着三轮车,在雪夜里狂奔。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像小刀子割。他顾不上疼,只拼命地蹬,肺里像塞了一团火。
清河县医院在解放路西头,离江家菜馆三里地。平时十分钟的路程,那晚江帆只蹬了五分钟。
"医生!医生!"他冲进急诊室,嗓子喊劈了,"我媳妇要生了!"
护士们推来担架,把白雯送进产房。江帆想跟进去,被拦在了门外。
"家属在外头等!"
门"砰"地关上。江帆站在走廊里,浑身是汗和雪水,棉袄还穿反着。他盯着那扇绿色的门,像盯着命运的闸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江帆坐不住。他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走到第三十七趟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冲下楼。
"江同志,你去哪?"护士喊。
"我去做饭!"
十五分钟后,江帆提着一个保温桶回来了。他在医院走廊的煤炉上,熬了一锅胡辣汤——没有胡椒,加了红枣、枸杞、红糖,熬得浓稠香甜。
"护士同志,"他拦住一个出来的护士,"麻烦您,把这汤送进去给我媳妇。她没吃晚饭,没力气生。"
护士愣住了:"产房不能进食物……"
"就一口!让她喝一口!求您了!"江帆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最爱喝我的汤,喝了就有劲了。求您了……"
护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反穿的棉袄,心软了。她接过保温桶,推开门进去了。
产房里,白雯正疼得死去活来。她抓着床单,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白雯,"护士凑过来,"你爱人给你熬了汤。喝一口?"
白雯睁开眼,看见那熟悉的白搪瓷桶,桶身上画着一朵红花。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傻子,"她轻声说,"在医院走廊熬汤……"
她喝了一口。汤是温的,甜丝丝的,红枣的甜香盖住了胡辣汤原本的辛辣,像江帆这个人——外表粗糙,内里温柔。
"好喝吗?"护士问。
"好喝。"白雯点头,"麻烦您告诉他,我喝了,有劲了。"
护士出去传话。江帆听完,蹲在墙根,捂着脸哭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产房里传来一声啼哭。
江帆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保温桶。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江同志,恭喜,六斤四两,男孩。"
江帆没看孩子。他盯着护士身后:"我媳妇呢?"
"在里面观察,没事。"
他这才低头看孩子。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正闭着眼睡觉。
"丑……"江帆脱口而出。
"啥?"护士瞪眼。
"不丑不丑!"江帆赶紧改口,"好看!像我!"
护士把孩子递给他。江帆僵硬地接过来,手臂绷得像铁棍,生怕摔了。
"轻点!"护士笑,"又不是炸弹。"
江帆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那么小,那么轻,那么软。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白雯的儿子。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像一锅熬了十年的汤,终于熬出了最醇厚的味道。
"儿子,"他轻声说,"我是你爹。你爹叫江帆,你娘叫白雯。你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以后……以后得对她好,比对我好。"
孩子当然听不懂。但江帆说得认真,像在宣誓。
白雯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头发湿透。江帆把孩子交给护士,扑到担架旁。
"白雯!"
"嗯……"她虚弱地睁开眼。
"你咋样?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
"……江帆,"白雯轻声说,"你棉袄穿反了。"
江帆低头一看,果然,扣子在后背。他嘿嘿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滴在白雯的手背上。
"白雯,"他哽咽着说,"咱有儿子了。"
"我知道。"
"你给他取个名吧。你是文化人,你取。"
白雯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叫晓白吧。"她说。
"哪个晓?"
"破晓的晓。"白雯转过头,看着江帆,"他出生在黎明前。而且……"
"而且啥?"
"而且,"白雯微笑,"晓白,晓白,像不像'小白'?我是白雯,他是小白。以后,家里有两个白家人了。"
江帆愣了一秒,然后重重点头:"江晓白!好!好听!"
他抱起孩子,举到窗前,对着那缕晨光。
"江晓白!你娘给你取的名!你要记住,你娘是清河县最好的老师!你以后,也得给她争光!"
孩子被吵醒,哇哇大哭。护士冲过来抢孩子:"轻点!别吓着娃!"
江帆嘿嘿笑着,转头看白雯。白雯已经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笑。
他轻轻走过去,给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轻声说,"以后,我养你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