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与木槿花》加贝乐

13、1990

　　1990年的春天，清河县解放路的槐树抽芽时，白雯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惊讶地捂住嘴，也没有喜极而泣。她只是坐在马桶上，看着那道浅浅的红线，发了三分钟的呆。然后她站起身，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洗了手，继续批改作业。
　　晚上江帆回来，她正在厨房煮面条。
　　"白雯，今儿个生意好，卖了八十碗烩面！"江帆一边解围裙一边喊，"你猜我碰见谁了？棉纺厂的老刘头，他说……"
　　他顿住了。因为白雯转过身，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但底下藏着一团温热的火。
　　"江帆，"她说，"你要当爹了。"
　　江帆手里的围裙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鳃帮子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低头看白雯的肚子——还是平的，蓝布褂子下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你、你……"他结巴了。
　　"我怀孕了。两个月。"
　　江帆猛地蹲下去，双手抱住头。白雯以为他哭了，赶紧走过去，却听见他在笑。那种闷在喉咙里的、浑身发抖的笑。
　　"我要当爹了……"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咧到了耳根，"我要当爹了！"
　　"你小声点，邻居要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江帆跳起来，一把抱住白雯，转了一圈，又赶紧放下来，"不能转！不能转！晕了咋办？"
　　"才两个月，不会晕。"
　　"那也不能转！"江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你坐着，别动，我给你倒水喝。不，水太凉，我给你煮红糖水。不，红糖太甜，我给你……"
　　"江帆。"白雯拉住他，"我没事。我只是怀孕了，不是病了。"
　　"怀孕比病严重！"江帆一脸严肃，"我师父说了，女人怀孕是鬼门关走一遭。我得把你供起来，不能让你累着、冻着、饿着、气着……"
　　"你师父是厨子，不是妇科大夫。"
　　"厨子更懂！厨子知道营养！"江帆已经冲进了厨房，翻箱倒柜，"从今天起，你不准进厨房！不准碰凉水！不准弯腰！不准……"
　　"那我怎么上课？"
　　"我送你去！我接你回！"
　　"我怎么批改作业？"
　　"我帮你批！"
　　"你识字吗？"
　　"……我帮你拿红笔！"
　　白雯放弃了。她知道，江帆一旦进入某种状态，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是没想到，这个状态会比追求她时更夸张。
　　第二天凌晨两点，江帆就起床了。
　　不是做早饭——他三点才做早饭——而是开始研究"孕妇食谱"。他翻出了所有能翻的书：《烹饪大全》《家庭营养》《河南菜谱》，甚至把白雯的《幼儿教育学》都翻了一遍。
　　"大勇！"他蹲在灶台边，借着煤油灯的光，"你说孕妇吃啥好？"
　　"吃好的。"周大勇睡得迷迷糊糊。
　　"啥是好的？"
　　"肉？"
　　"太腻！"
　　"鱼？"
　　"腥！"
　　"那你说啥？"
　　江帆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第一天：红枣小米粥、清蒸鸡蛋羹、清炒豆芽。第二天：鲫鱼豆腐汤、软米饭、醋溜白菜。第三天……"
　　周大勇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帆哥，你这是喂猪呢？"
　　"你懂啥？这叫科学喂养！"江帆瞪他，"白雯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我得让她营养均衡，不能缺了钙、铁、锌、维生素ABCDEFG……"
　　"……啥是维生素G？"
　　"我瞎编的，但肯定有！"
　　从那天起，江家菜馆的厨房分成了两半。前半间照常做生意，后半间成了白雯的专属厨房。江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孕妇餐，少油少盐，清淡为主。
　　"江帆，"白雯看着碗里没有胡椒的胡辣汤，"这还能叫胡辣汤吗？"
　　"叫养生汤。"江帆一本正经，"等你生了，我给你做最辣的，加双倍胡椒。"
　　白雯叹了口气，低头喝汤。没有胡椒的胡辣汤，像没有了灵魂的躯壳，但她知道，这是江帆的爱意表达方式。
　　更夸张的是，江帆在菜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即日起，本店不卖辣。孕妇在家，望各位海涵。"
　　客人们哗然。
　　"江老板，不卖辣吃啥？"
　　"有清汤烩面、清蒸鱼、白切鸡、糖醋排骨……"
　　"我们想吃辣的！"
　　"想吃辣的去别家！"江帆叉着腰，"我媳妇怀孕，闻不得辣！"
　　客人们面面相觑，然后哄堂大笑。有人调侃："江老板，你这媳妇比皇上还金贵啊！"
　　"那当然！"江帆毫不脸红，"我媳妇是老师，文化人。我就是一个厨子，伺候她是应该的。"
　　消息传到白雯耳朵里，她又好气又好笑。她专门去了一趟菜馆，把那张告示撕了。
　　"江帆，你不能因为我就影响生意。"
　　"咋不能？"
　　"你的店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白雯把告示揉成一团，"该卖辣就卖辣，我在后院闻不到。"
　　"但……"
　　"没有但。"白雯看着他，眼神温柔但坚定，"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要对我好，也要对客人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江帆。"
　　江帆挠挠头，半晌憋出一句："那……我给你买个口罩？"
　　"……不用。"
　　江帆的孔雀式照顾还在继续。他给白雯买了县城第一件的确良孕妇装——淡蓝色的，宽大飘逸，是从郑州捎来的上海货。
　　"你试试！"他献宝似的捧出来。
　　白雯套上，站在镜子前。孕妇装遮住了她微凸的小腹，让她看起来像一朵饱满的蓝莲花。
　　"好看。"江帆眼睛发亮，"我媳妇穿啥都好看。"
　　"江帆，"白雯转过身，"这衣服太贵了。我现在还能穿普通衣裳，不用专门买孕妇装。"
　　"那不行！"江帆急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你得舒服，得漂亮，得心情好！心情好，娃就长得好！"
　　白雯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忽然笑了。她走近他，摸了摸他新长出来的胡茬——为了照顾她，他已经三天没刮脸了。
　　"江帆，"她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啥？"
　　"像一只正在孵蛋的孔雀。"
　　江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对！我就是孵蛋的孔雀！我要孵出一个最漂亮的蛋！"
　　"……孩子是蛋吗？"
　　"比喻！这是比喻！"
　　白雯笑着摇头，但她心里是暖的。这个男人的爱，从来不用嘴说，他用行动在每一天的清晨和深夜，熬成一锅锅汤，缝进一件件衣裳，贴进一张张告示里。
　　她需要翻译，而她正在慢慢学会这门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