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辣汤与木槿花》加贝乐

11、第 11 章

　　1988年秋天，白雯做了一个决定：申请从幼儿园调往城关镇第一小学。
　　"为啥？"江帆正在切肉，刀顿了一下，"幼儿园不好？"
　　"不是不好。"白雯帮他整理着账本，"我想教更大的孩子。幼儿园是启蒙，小学是基础。我想……走得更远。"
　　她说"更远"时，眼睛看着窗外。解放路的尽头，是县城的边缘，边缘之外，是更宽的马路，更高的楼，更大的世界。
　　江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不懂"更远"是什么意思，但他懂白雯。她的安静里，藏着一团火。那团火不烧别人，只烧她自己，逼着她一直往前。
　　"中！"他放下刀，"我支持你！"
　　"但小学要考试，要面试，还要准备教案、教具。"白雯皱眉，"我时间不够。"
　　"我帮你！"
　　当晚，江帆把菜馆交给周大勇，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白雯旁边，帮她抄教案。
　　"你的字……"白雯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不好看？"
　　"像鸡爪子。"
　　"……能认出来就行。"
　　江帆抄到深夜。他的字确实丑，但一笔一划很认真，错了就用橡皮擦，擦破了纸就换一张。白雯在旁边做教具，剪卡片，画图画。
　　凌晨两点，白雯打了个哈欠。江帆立刻放下笔："你睡！我抄！"
　　"你明天还要做生意。"
　　"生意有大勇。你睡。"
　　白雯没拗过他。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沙沙的写字声，像春蚕在啃桑叶。她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一间很大的教室里，黑板上写满了字，台下的学生仰着脸看她。
　　第二天醒来，她看见桌上摆着早饭，还有一摞抄好的教案。江帆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她轻轻抽走笔，看见教案最后一页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白雯，你一定能考上。因为你是最棒的。"
　　字迹依然像鸡爪子，但"最棒的"三个字，写得格外大，格外用力。
　　白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俯下身，在江帆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江帆醒了，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回信了？"
　　"不是回信。"白雯说，"是批注。优秀。"
　　江帆笑了，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一个月后，白雯通过了城关镇一小的面试。刘园长舍不得她，但也为她高兴："白老师，你是有大出息的人。小学只是开始，以后还有中学、大学等着你呢。"
　　白雯握着她的手："园长，谢谢您当年的提醒。"
　　"啥提醒？"
　　"名声比命重要。"白雯微笑，"我记住了，也一直这么做。"
　　刘园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这丫头，记仇！"
　　白雯走出幼儿园，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两棵泡桐树。树还是那棵树，但她不再是那个推着二手自行车来报到的姑娘了。
　　江帆在门口等她，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上车！"他拍拍后座，"我送你去新学校！"
　　白雯坐上去，轻轻抱住了他的腰。江帆浑身一僵，然后蹬车的腿像装了弹簧，飞快。
　　"白雯！"
　　"嗯？"
　　"你抱我了！"
　　"……路不平，怕摔。"
　　"路平！解放路最平！"
　　"那我也抱。"
　　江帆不说话了。他使劲蹬车，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快乐的孔雀。
　　白雯去了城关镇一小，江帆也没闲着。
　　他把江家小吃正式扩成了"江家菜馆"。多租了两间门面，摆上八张桌子，中午卖豫东家常菜，晚上卖烩面、卤肉。周大勇从帮工升成了大厨，还招了两个学徒。
　　"帆哥，账咋算不明白呢？"周大勇拿着账本，愁眉苦脸。
　　江帆接过来看，也头疼。他算菜价、算成本、算利润，都在脑子里。但一落到纸上，就乱成一锅粥。
　　"白雯！"他喊。
　　白雯从里屋出来。她刚批改完作业，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她最近有点近视，配了副廉价的花镜。
　　"咋了？"
　　"你帮我看看账。"
　　白雯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然后她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不到十分钟，把一个月的收支理得清清楚楚。
　　"进货成本三十七块六，人工成本十五块，房租五块，水电两块三。总收入一百零三块四。净利润四十三块五。"
　　江帆和周大勇目瞪口呆。
　　"白雯，你……你咋算的？"
　　"珠算。我爹教的。"白雯推了推眼镜，"江帆，你的账太乱了。以后我帮你记。"
　　"那多耽误你时间！"
　　"不耽误。"白雯已经在纸上画起了表格，"我每天晚上回来，花半小时就行。而且，帮你算账，我能知道你的经营状况，心里踏实。"
　　江帆心里一热。她关心我！她想掌握我的经济命脉！这就是爱！
　　"中！"他搓着手，"以后你就是咱家账房先生！"
　　白雯头也不抬："是账房太太。"
　　江帆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差点掀翻屋顶。
　　有了白雯的账本，江家菜馆的生意更好了。她知道哪种菜利润高，哪种菜受欢迎，哪种菜该淘汰。她还建议江帆推出"套餐"：一碗烩面配一碟卤肉，比单点便宜五分钱，但销量翻了三倍。
　　"白雯，你简直是诸葛亮！"江帆崇拜地看着她。
　　"不是诸葛亮。"白雯纠正，"我只是会算数。"
　　"会算数就是聪明！聪明就是诸葛亮！"
　　白雯："……"
　　她放弃了纠正。跟江帆讲道理，就像跟幼儿园的孩子讲道理——他有自己的逻辑体系，外人无法攻破。
　　1988年冬天，江家菜馆的净利润达到了每月八十块。江帆给白雯买了一件呢子大衣，藏青色，双排扣，是从郑州捎来的上海货。
　　"太贵了。"白雯摸着大衣的料子。
　　"不贵！你穿上，去小学，那些老师得瞪直眼！"
　　"我不需要他们瞪直眼。"
　　"你需要暖和！"江帆把大衣披在她肩上，"冬天冷，你骑车上班，冻坏了咋办？"
　　白雯看着镜子里的人。呢子大衣衬得她身形修长，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她转过身，看着江帆。
　　"江帆，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媳妇。但如果有一天，我不是你媳妇了……"
　　"没有那一天！"江帆打断她，"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媳妇！"
　　白雯笑了。她走近他，替他整了整衬衫领子——他的领子永远系得严严实实，勒得脖子发红。
　　"江帆，"她说，"你的领子，可以松一颗扣子。舒服点。"
　　江帆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颈，温凉的，柔软的。他的心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白雯……"
　　"嗯？"
　　"你再帮我整一次领子。"
　　"……为啥？"
　　"因为，"江帆的声音低下去，"你碰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白雯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真的又帮他整了一次领子，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傻子。"她说，但嘴角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