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不离不弃 医院的 ...
-
医院的走廊依然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冰冷，打在米黄色的瓷砖上，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消毒水气味。
我走在陆沼身侧，像是一个随时会碎裂的影子。
自从上次在浴室里那场玉石俱焚的自毁之后，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他不再回避我，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反而让我更加确信——我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而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地按住引信。
“304诊室。”陆沼停下脚步，低声念出了门牌上的数字。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要牵我。但那只曾经修长有力、如今却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便颓然地垂了下去。
我看着他那只手，心脏猛地抽痛起来。
“没关系，我自己走。”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包裹住了我的手。
推开诊室的门，坐在里面的是一位女医生。
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的眼神非常温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包容一切的平静。
“陆先生，温先生，请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们坐下。我下意识地往陆沼身边缩了缩。
“我看了你们上次的急诊记录和之前的评估报告。”医生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温先生，最近感觉怎么样？那些声音，还在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还在。”我低声说，“但是，比以前轻了一点。”
医生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转向了陆沼。
“陆先生，你呢？手恢复得怎么样？”
陆沼的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脸色很白。他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声音低沉：“还在恢复。医生说，手筋伤到了，以后……可能无法进行精细操作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相机……”医生轻声问。
“不拍了。”陆沼回答得很干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我猛地转过头看他。
“陆沼……”
“温淅，”他打断了我，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说过了，不拍了。你不用觉得愧疚。”
“我没有觉得愧疚……”我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我只是……”
“温先生，”医生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她的目光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陆先生现在的状态，其实比你更需要关注。”
我愣住了。
“陆先生，”医生看着陆沼，轻声说，“你一直在扮演‘拯救者’的角色。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温先生身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一个需要被治愈的人？”
陆沼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
“你们之间的关系，”医生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现在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共生’状态。你们互相依赖，互相伤害，又互相救赎。但这不是爱，这是一种病态的捆绑。”
“温先生，”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的自卑和自我厌恶，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你觉得你‘毁了他’。但我想告诉你，陆先生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被你毁了，而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为他的人生负责。”
“可是……”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的手……是因为我……”
“那是他的选择。”医生打断了我，“就像你选择划开自己的脖子，也是你的选择。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抓住对方。”
“但这不对。”她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我们之间最隐秘的脓疮，“你们需要学会，先成为独立的自己，才能成为彼此的伴侣。”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今天就到这里吧。”医生合上文件夹，“下周同一时间，再来复诊。”
我们走出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陆沼走在前面，步伐有些僵硬。我跟在后面，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温淅。”
“嗯？”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痛楚，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刚才医生说的那些话……”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低着头。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陆沼，你什么意思？”
“我是问，”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留下来，是一个错误？”
“我没有！”我急忙摇头，眼泪涌了出来，“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陆沼，你是我的光，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可我已经不是了。”他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我愣住了。
“温淅，你看看我。”他指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指着自己苍白的脸，“我连相机都拿不起来了。我连一个正常的拥抱都给不了你。我每天都在假装正常，每天都在假装我不痛苦，只是为了让你觉得，你还没有彻底毁掉我。”
“可是，我快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底泛起了一层水光。
“我刚才在诊室里，听着医生说那些话，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我哭着问。
“我想，如果我真的放手，你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我浑身一震。
“陆沼……”
“你别哭。”他伸出手，想要擦我的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我连给你擦眼泪，都做不到了。”
“陆沼！！！”
我猛地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他。
“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我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我自卑，我知道我每天都在折磨你……可是你不能不要我……”
“我没有不要你。”他把我抱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跟着我，太辛苦了。”
“我不辛苦！”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只要你在，我就不辛苦！”
他看着我，眼底的情绪翻涌，像是一片被风暴席卷的海。
“温淅……”他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抱住他，死死地抱住。
“我也不知道。”我哭着说，“可是，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我们靠在墙上，像两只在暴风雨里互相依偎的、浑身湿透的鸟。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没有解决。
那些黑色的情绪，那些伤口，那些恐惧，都还在。
但至少……
至少在这一刻，我们没有再逃。
“陆沼……”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他牵起我的手，十指紧扣。
我们走出医院，走进那条熟悉的、昏暗的街道。
阳光被高楼挡住，世界重新回到了那种让我安心的、潮湿的阴影里。
我知道，明天，那些幻听还会出现。那些异样的目光还会出现。
但至少今晚，我可以躲在那个狭小的公寓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靠在他的怀里，做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梦。
“陆沼……”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他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会。”他说，“哪怕一起烂掉，我也会陪着你。”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
我抱住他，死死地抱住。
在这个潮湿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城市里，我们用最惨烈的方式，完成了对彼此的救赎。
我们烂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像温水里面煮的青蛙，明知危险，却不逃跑，烂在一起，死在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