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回避 次卧的 ...
-
次卧的门，像是一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墓碑。
陆沼把自己锁在了里面，也把我锁在了外面。
起初，我以为他是在惩罚我。我以为他恨我毁了他的手，毁了他的事业，所以用这种近乎残忍的冷暴力，来凌迟我。
可是，当我在无数个深夜里，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里面那死一般的寂静时，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惩罚我。
他是在惩罚他自己。
陆沼的回避，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因为他的残缺，而陷入极度自卑、每天都在自我厌恶的泥潭里挣扎的爱人。
那天下午，我偷偷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次卧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陆沼就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攥着那台摔碎了镜头的徕卡。
“陆沼……”我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他没有动。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我看到了他的脸。
他瘦了。原本清俊的面容上，布满了青灰色的胡茬。他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像是一口枯井，再也没有了曾经为我亮起的光。
“你……为什么不理我？”我伸出手，想要去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却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他避开了我的触碰。
“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僵在原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我死死地盯着他，声音破碎不堪，“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像个疯子一样，让你觉得窒息了，对不对？”
“温淅，你别这样。”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底布满了血丝，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哪样了？！”我猛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脖子，指着这间昏暗的屋子，“我连呼吸都怕吵到你！我每天都在照镜子，我看着我自己，我都觉得恶心！陆沼，你以前那么喜欢拍照，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呢？你为了我，连相机都拿不起来了！”
“是我毁了你的光……是我把你拖进了这个烂泥潭里！”我崩溃地大哭起来，蹲在地上，死死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你为什么不骂我？你为什么不把我赶走！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自己！”
陆沼看着我崩溃的样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闭上眼，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愣住了。
“温淅，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在我面前露出那种自卑的眼神，每次你小心翼翼地讨好我，每次你看着我的手腕和脖子，觉得是你毁了我的时候……”
他睁开眼，眼底泛起了一层浓稠的水光。
“我有多恨我自己。”
我呆呆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冲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连一台相机都保护不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丑陋的、已经结痂的疤，“我本来可以成为你的骄傲，可以带你去看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可是现在，我变成了一个废人。”
“我看着你那么痛苦，那么自责，看着你为了我，把自己逼得连门都不敢出……温淅，我比你更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说‘我不后悔’，你觉得我在逞强；我说‘我还爱你’，你觉得那只是同情。”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我躲着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害怕看到你。”
“我害怕看到你眼里的愧疚。我害怕看到你因为我的残缺，而一点点地枯萎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我弄坏了的爱人。”
我听着他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硬生生地撕裂了。
原来，他不是在逃避我。
他是在逃避那个“因为爱他，而变得面目全非的我”。
他无法承受我的自卑，因为我的自卑，全都是他造成的。
“陆沼……”我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他的膝盖，把脸埋在他的腿上，嚎啕大哭。
“我不自卑了……我再也不自卑了……”
“你不是废人……你为了我，留在了这个人间……这就够了……”
“陆沼，你看着我……你抱抱我好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我哭得撕心裂肺的脸。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就像在浴室里，他无数次安抚我那样。
在这个昏暗的、没有光的房间里，我们终于撕开了彼此之间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我知道，未来的路依然会很难。他可能永远也拿不起相机了，而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彻底摆脱那些黑色的情绪。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再回避我了。
他愿意和我一起，在这片废墟里，重新学着怎么去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