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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山河皆暖,唯我永寒 又是一年春 ...

  •   又是一年春。

      时隔十余年,京城十里桃林再度开满遍野繁花。

      春风岁岁如约,从不负人间。

      桃林粉白叠浪,落英纷飞,游人如织,情侣相拥,笑语盈盈,漫山遍野都是鲜活的暖意。

      新法推行十余载,大靖早已彻底换了人间。

      再也没有藏在暗处的私情,再也没有相爱即罪的惶恐,再也没有被迫别离、权衡取舍的无奈。

      街巷之间,同性恋人并肩而行,牵手赏花,明目张胆,坦坦荡荡。

      无人非议,无人斥责,无人抓捕。

      山河开明,风月坦荡,情爱自由,岁岁安然。

      这是沈砚耗尽半生血泪,拼死为天下换来的盛世。

      是温叙当年,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人间。

      可这满世春暖,偏偏独独漏了他们当年的两个少年。

      漏了那段被律法碾碎、被命运拆分、被生死葬送的年少情深。

      桃花开得越盛,人间越圆满。

      沈砚的心,就越寒凉。

      今日朝事清闲,他难得卸了繁杂公务,独自一人,策马出城,去往城郊桃林。

      十多年了。

      他再也没有踏足过这片地方。

      这里是他们初初定情之地,是他们许下余生的地方,是他们最后决裂别离的地方,是他这辈子,爱与痛、喜与憾,最深的根源。

      他不敢来。

      怕触景生情,怕梦回当年,怕想起那个倚着桃树、眉眼弯弯对他笑的少年。

      可今日春日太盛,人间太暖,他终究还是来了。

      春风拂过桃枝,落英簌簌,一如永安七年的那个春天。

      景色依旧,风月依旧,山水依旧。

      唯独故人,永不归期。

      他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满目皆是相拥相伴的有情人。

      年轻的少年们并肩看花,牵手闲谈,肆意温柔,明目张胆相爱。

      他们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惧怕律法,不用权衡家族,不用为了彼此性命,硬生生斩断深情,两两别离。

      他们拥有了光明正大的爱意,拥有了圆满顺遂的余生。

      都是当年的他们,求而不得的一切。

      沈砚缓步立于桃林深处,立在当年那棵最粗的老桃树下。

      就是这里。

      当年温叙靠在树干上,眉眼散漫温柔,听他许诺江南小院、岁岁相守。

      当年他们十指相扣,私许余生,以为来日可期。

      当年风雨欲来,也是在这里,他们一句别离,葬送终生。

      树干苍老,纹路依旧,岁月在上面刻下斑驳痕迹。

      可当年那个温柔随性、满心是他的少年,再也不会靠在这里等他了。

      沈砚抬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微凉,眼底翻涌着积压十余年的酸涩。

      他看着眼前满世温柔圆满,看着岁岁相守的人间情爱,喉间发紧,心口钝痛绵延入骨。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我们吃过所有的苦,熬过所有的罪,扛过所有的别离与恐惧。最后终于换来了盛世无拘、情爱无罪。可享福的、圆满的、相守的,从来都不是我们。

      我们栽树,世人乘凉。
      我们熬罪,世人圆满。
      我们死生相隔、终身遗憾,成全了天下所有有情人的岁岁年年。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春风吹落满天花雨,落在他肩头、发间,温柔依旧,却烫得他眼眶泛红。

      他站在漫天春色里,孤身一人,与这满堂温柔格格不入。

      世人皆暖,唯他永寒。

      不远处,一对年少公子并肩而立,低声说笑,温柔缱绻。

      一人眉眼闲散随性,笑意明媚,身形清瘦,像极了当年的温叙。

      那一瞬,沈砚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狠狠紧缩,近乎窒息。

      多年未曾波动的心绪,在此刻轰然崩塌。

      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那少年身上,一瞬不移。

      太像了。

      眉眼像,气质像,散漫笑意像,连抬眼望春风的模样,都和当年的温叙一模一样。

      十余年了。

      他早已不再屠尽相似之人,早已压下疯魔暴戾,早已平静自持、淡漠如佛。

      可在这一刻,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岁月沉淀,尽数碎裂。

      心底积压十余年的思念与偏执,轰然破土,席卷四肢百骸。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想要上前,想要追问,想要再听一句那句期盼了半生的回应。

      你是阿叙吗?
      你回来了吗?
      你是不是终于肯原谅我,肯回来见我一面?

      可下一瞬,那少年转头,笑着牵起身侧人的手,眉眼温柔,爱意明目张胆。

      成双成对,圆满无忧。

      不是他的阿叙。

      从来都不是。

      他的阿叙,早就死在了乱世长街,早就散在了秋雨池水中,早就化作清风山河,再也不会为他回头。

      世上千千万万相似眉眼,千千万万温柔少年,千千万万圆满情深。

      无一是温叙。

      无一似温叙。

      沈砚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彻底寂灭,沉入万年寒冰。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放过自己。

      还是会为一张相似眉眼,溃不成军。

      他转身,缓步离开桃林深处。

      身后是满堂春色,人间圆满。

      身前是孤身长路,余生孤寂。

      归途策马,春风浩荡,吹起他宽大的衣袍,单薄孤绝。

      沿途市井热闹,人声鼎沸,处处是恩爱相守,处处是岁月温柔。

      他途经人间万千圆满,却半分都沾不得。

      回到沈府时,暮色沉沉。

      他照旧独自一人,去往后院雨池。

      池水依旧澄澈,流水依旧不息,空空荡荡,岁岁无归。

      春风拂过池面,漾开细碎涟漪。

      沈砚独坐池边青石,静静望着一池空水,轻声呢喃,嗓音沙哑,藏着半生无人知晓的卑微与悔恨。

      “阿叙,我看见桃林花开了。”

      “今年的花,比往年都好看。”

      “人间很好,盛世很好,律法很好。”

      “所有人都很好。”

      “唯独我,不好。”

      “唯独我们,再也不好了。”

      当年你为我弃自由、赴死路、扛尽所有遗憾与苦难。

      我为你改律法、平乱世、成全天下有情人。

      我们都拼尽全力,护了对方的前路,护了世间的安稳。

      唯独护不住,我们自己的爱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这双手,执过朝政,定过乾坤,杀过乱臣,稳过山河,掌过天下权柄。

      可这双手,当年没能护住一个少年。

      没能留住一场情深。

      没能握紧唯一的余生。

      夜深月升,月色清冷,铺满池面。

      沈砚独坐整夜,无人相伴,无人问询,无人懂他半分孤寂。

      世人敬他贤良,颂他功德,畏他阎罗,赞他无私。

      无人知他偏执,无人知他悔恨,无人知他余生每一寸光阴,都在赎罪。

      阎王骨,岁岁长。

      长在骨血里,长在心脏里,长在无尽余生里。

      无药可解,无人可愈,至死不消。

      山河岁岁春暖,人间岁岁圆满。

      唯独他,永困寒冬,永守空池,永念故人,永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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