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骨》沈项逢

9、 百年功过，不抵一念相思 光阴又碾数

　　光阴又碾数载。

　　沈砚年岁渐长，鬓角悄然染了几缕浅霜。

　　他身居相位数十载，辅佐两代帝王，稳盛世，定朝纲，废恶律，安万民。朝野清平，四海无乱，大靖繁华鼎盛，远超百年之最。

　　朝堂新臣换了一批又一批，旧人尽数凋零，唯独他屹立朝堂不倒，成了大靖江山最稳固的梁柱，成了史书上无可替代的千古贤相。

　　后世史官早已为他落笔盖章——清正、无私、隐忍、功盖天下。

　　天下人皆颂他功德千秋，万民皆念他一世仁政。

　　可没人知道，这位功盖山河的权臣，这一生所有的清明、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功德，从来都不是为江山社稷。

　　只是为了赎罪。

　　为赎那年桃林一念抉择的罪。
　　为赎那年乱世没能护住人的罪。
　　为赎这一生，负尽一人的滔天罪孽。

　　春日大典，帝王设宴，宴请百官宗室，举国同庆盛世太平。

　　宫灯万盏，星河倒挂，宴席觥筹交错，丝竹悦耳，满堂喜庆荣华。

　　百官轮番敬酒，称颂帝王圣明，称颂沈相千秋功业。

　　“沈相半生辅政，安定山河，更改百年陋律，造福万世，乃是大靖第一功臣！”
　　“若无沈相，便无今日盛世，无今日情爱坦荡，无今日万民安乐！”

　　赞美如潮，掌声不绝，人人敬仰，句句千古功名。

　　帝王亲自举杯，笑意温厚：“沈相劳苦功高，朕之臂膀，江山之福。”

　　满殿瞩目，万般荣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沈砚身着一品朝服，身姿挺拔，眉眼沉静，面容淡然无波，起身躬身接酒，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那片死寂荒芜。

　　万千功名，千秋功业，万世盛名。

　　于他而言，不过浮尘一场。

　　再盛大的山河，再厚重的史书，再隆重的万民称颂——

　　都抵不过当年温叙一句温柔的阿叙。

　　酒过三巡，宴席喧闹鼎盛，人人沉醉盛世荣华。

　　唯独沈砚置身热闹之外，眼底冷清，心口空凉一片。

　　他看着殿外夜空璀璨星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尚未入世的自己。

　　想起那年桃林，晚风温柔，落花满肩，他对着最喜欢的少年许诺余生。

　　那时他不要功名，不要江山，不要权柄，不要千秋盛名。

　　他只要一个温叙。

　　只要江南小院，朝夕相守，岁岁年年，平安圆满。

　　可命运弄人，律法逼人，抉择两难。

　　他被迫走上权台，被迫杀伐半生，被迫活成冰冷阎罗。

　　如今他得了天下最高的位置，得了万世敬仰的功名，得了一手改写天地的能力。

　　却唯独，永远失去了当年最简单、最想要的圆满。

　　宴席过半，宫中歌舞升平，有年少伶人并肩起舞，眉目温柔，身姿相携，坦荡亲昵。

　　新法传世数十年，宫廷之内，也早已无尊卑桎梏、无情爱禁忌。

　　少年伶人明目张胆相爱，并肩而立，眉眼含情，温柔圆满，惹得满堂宾客含笑称赞。

　　人人皆叹盛世开明，人人皆羡年少情深。

　　沈砚静静看着那一幕，指尖无意识收紧，掌心泛白。

　　又是这样。

　　天下所有人都能光明正大相爱。
　　新人岁岁圆满，世人岁岁相守。

　　唯独他与温叙，葬在旧岁，死在乱世，骨散池中，永无来生。

　　他亲手成全了天下的圆满，亲手铺平了世人的情路。

　　唯独亲手碾碎了自己的一生。

　　宴散夜深，百官退去，宫灯渐熄。

　　沈砚独自一人走出皇宫，长街空寂，月色冷清。

　　京华万家灯火，户户团圆，户户温情。

　　满城人间烟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马车缓缓行回沈府，夜色沉沉，风声寂寂。

　　依旧是那座清冷庭院，依旧是那方空空雨池。

　　数十年如一日，他归来第一件事，便是独坐池边。

　　月色落满池水，波光清冷，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岁月磨平了他少年的棱角，磨老了他的容颜，磨淡了世间传闻。

　　唯独磨不掉他心底的阎王骨。

　　那根骨，生在初见，长在别离，痛在生死，困在余生。

　　岁岁扎根，年年深入骨髓，永世不褪。

　　晚风微凉，拂动他鬓边浅霜。

　　半生杀伐，半生权政，半生功名，半生赎罪。

　　他好像活了轰轰烈烈的一辈子。

　　又好像，从温叙死去的那一年起，就再也没有活过。

　　世人皆知沈相一生无妻无子，清心寡欲，心系苍生。

　　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心，早在数十年前，跟着那个白衣少年，一起埋进了乱世血海。

　　人间烟火，再暖不热他的荒心。
　　盛世圆满，再填不满他的空缺。
　　千秋功名，再赎不回他亏欠的人。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微凉池水，水波荡漾，碎尽月影。

　　他轻声开口，嗓音历经岁月沧桑，低沉沙哑，带着一生无解的悲凉。

　　“阿叙，你看。”

　　“我替你守了一辈子盛世。”
　　“我替你成全了天下有情人。”
　　“我替你推翻了苛律，抚平了乱世，稳住了山河。”

　　“我做尽了你想看见的所有人间美好。”

　　“可我唯独，守不住你。”

　　“唯独，对不起你。”

　　数十年风雨春秋，他日复一日守着空池，守着一场永不归来的旧梦。

　　旁人说他执念太深，说他太过偏执。

　　可他们不懂。

　　他不是执念，他是赎罪。

　　当年是他的抉择推开了你。
　　当年是他的隐忍害了你。
　　当年是他的江山，换走了你的余生。

　　天下人皆可解脱，唯独他不能。

　　他必须用一辈子的孤独、一辈子的清冷、一辈子的无尽思念，一点点偿还当年的亏欠。

　　夜渐深，霜露渐重。

　　白发落月色，孤影对空池。

　　一世贤名，满身功勋，万千荣光。

　　到头来，只剩一句——

　　功过千秋无用，余生唯念温叙。

　　阎王入骨，相思终老。

　　此生，无解，无归，无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