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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岁岁池空,余生独赴长生狱 岁月最是无 ...

  •   岁月最是无情,悄无声息,碾过十载春秋。

      十年光阴,足以翻新京华烟火,更迭朝堂旧人,冲淡世间所有传闻。

      当年轰动朝野的冥婚闹剧,当年一夕散尽的枯骨相思,当年阎罗疯魔杀伐的过往,尽数被岁月掩埋。

      新生代的朝臣、市井百姓,只知沈相清冷贤明,护得盛世安稳,改尽千年恶律,是大靖亘古未有的良臣。

      无人知晓,这位站在盛世顶端的权臣,心底锁着一场十年未愈的绝症。

      名为温叙的绝症。

      十年。

      整整十年。

      大靖山河安定,律法开明,世间有情人岁岁相守,岁岁圆满,再无藏匿隐忍,再无死罪别离。

      这是温叙当年期盼的世道,是沈砚穷尽半生权谋换来的人间。

      可这盛世万千温柔,从来与他无关。

      十年里,沈砚活成了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石像。

      朝堂之上,他公正严明,杀伐有度,护万民安乐,稳山河基业,百官敬他、万民念他、史书颂他。

      可褪去朝服,卸下权柄,夜幕笼罩的那一刻,他只是一个守着空池、念着死人、终身赎罪的可怜人。

      十年朝夕,风雨无阻。

      每日黄昏,雨池边必定立着一道孤挺的身影。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池水流淌不息,岁岁空空荡荡,再也盛不住一捧骨灰,留不住半分故人气息。

      曾经他还有木盒可守,有枯骨可念,有一寸寄托支撑残生。

      如今他只剩一池冷水,一轮孤月,漫漫长夜,无人相伴。

      旁人都说沈相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早已超脱七情六欲。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无欲无求。

      他是所求之人,早已身死骨销,此生再无资格求圆满。

      十年间,无数宗室老臣、德高望重的长辈,屡次上书劝谏。

      劝他立后纳妾,绵延子嗣,圆满余生,不负权臣身份。

      每一次奏折递上,都被沈砚冷然驳回。

      次数多了,再无人敢提。

      所有人都隐约知晓,沈相的心里,住着一个永世不归的人,谁也挤不进去,谁也替代不了。

      那日暮秋,细雨绵绵,一如当年他们初见别离的春日细雨。

      沈砚身着素色常衣,独立雨池边,任由微凉雨丝打湿黑发衣袍,静静望着一池静水。

      十年了。

      他改了律法,安了天下,平了乱世,护了万民。

      他完成了所有本该属于盛世的圆满,弥补了世道所有的亏欠。

      唯独亏欠温叙的,分毫未偿,永世难赎。

      他常常在无人的雨夜里,一遍遍复盘当年的抉择,一遍遍剖开自己的私心与懦弱。

      当年桃林分叉路。

      他选择权柄,从不是全然的身不由己。

      有私心,有怯懦,有对家族重担的妥协,有对前路权谋的贪恋。

      他以为权柄是退路,是庇护,是来日方长的重逢。

      到头来才懂,那一步抉择,是万丈深渊,是永别无期。

      他总以为自己隐忍负重,是为了未来的相守。

      可真正隐忍一生、牺牲一切、义无反顾爱到底的人,只有温叙。

      是温叙,放弃自由护他周全。
      是温叙,不顾生死替他挡枪。
      是温叙,怀揣数年深爱,缄口不言,默默奔赴一场必死的结局。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做了一件事——亲手推开了最爱他的人,然后用余生漫长的孤独,偿还这场滔天亏欠。

      雨丝落进池心,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眉眼。

      十年岁月,磨平了他少年的温润,添了眉眼间深沉的沧桑,唯独眼底那片荒芜,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暖意。

      他轻声开口,雨声细碎,淹没他沙哑至极的呢喃:

      “阿叙,我好羡慕世人。”

      “羡慕他们爱而有归,情深有果,相守有年。”
      “羡慕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牵手,明目张胆相爱,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这天下是我为你换来的。”
      “可这世间所有圆满,都轮不到我们。”

      风携细雨而过,空空荡荡,无人回应。

      十年孤寂,早已让他习惯了自问自答,习惯了对着一池冷水,倾诉毕生相思与悔恨。

      他想起年少桃林,落英缤纷,少年笑眼明媚,一身自由洒脱,满眼都是他。

      那时的温叙,无惧世俗,无畏流言,满心满眼,只有一句纯粹的喜欢。

      是他,辜负了那份赤诚。

      是他,用一场权衡利弊的选择,碾碎了少年所有期许。

      乱世那一日,温叙倒下的模样,十年间夜夜入他梦境,从未停歇。

      梦里永远是血色长街,白衣染猩红,少年气息微弱,对着他说,我从未怪你,我从未不爱你。

      每一次梦醒,都是满身冷汗,满心剧痛。

      他伸手想触碰梦里的少年,指尖永远空空落落,抓不住分毫温度。

      梦醒之后,庭院空寂,雨池无声,只剩他一人独坐长夜,熬度无休无止的赎罪光阴。

      世人畏惧他阎罗之名,殊不知,他早已将自己囚入无间地狱。

      没有酷刑加身,没有枷锁锁体。

      可日日思君不见君,岁岁骨空人不归,便是世间最残忍的长生炼狱。

      当年那个被他囚禁在雨池别院的世家女,十年岁月,早已熬得形容枯槁,神志疯癫。

      她日日守着这方吞尽温叙骨血的池水,日日忏悔当年一时妒火酿成的大错。

      偶尔她疯疯癫癫呢喃,说自己错了,说死人最苦,说阎罗最痴。

      远远看着池边孤立的沈砚,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毁掉的从来不是一盒骨灰。

      她毁掉了沈砚最后一点人间念想,毁掉了这世间最后一场双向奔赴的赤诚深爱。

      她的赎罪是肉身禁锢,岁岁煎熬。

      而沈砚的赎罪,是灵魂荒芜,永生无解。

      暮色彻底沉落,细雨未停,夜色漫满整座沈府。

      沈砚依旧立在池边,身形孤绝如松,与夜色细雨融为一体。

      他缓缓闭上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绵延入骨,是十年从未停歇的阎王骨。

      骨是相思刻成,罪是余生偿还。

      “阿叙,我不盼来世了。”

      “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盼你魂魄安稳,岁岁无忧,来世清风自由,岁岁安然。”

      “来世,别再遇见我。”

      “别再爱上我。”

      “别再为我,辜负自由,葬送性命,遗憾终生。”

      若有来生,愿你遍历山河,风月为伴,无忧无牵,有爱有归。

      唯独,别再遇见我这个负你一生、害你一生、念你一生的罪人。

      长夜漫漫,雨池寂寂。

      权倾天下又如何,名留青史又如何,改尽山河律法又如何。

      赢了天下,赢了盛世,赢了万民敬仰。

      终究,一生负你,终身无解。

      阎王入骨,岁岁相思,年年赎罪,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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