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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律法皆安,唯我终身负罪 雨池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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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池的水,流了一整夜。
秋风萧瑟,落木萧萧,整座沈府安静得死寂。
沈砚在池边坐了整整一宿。
露水浸透他的朝服,寒意钻透肌理,侵蚀骨血,可他浑然不觉冷。
他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
朝堂暗算、兄弟背叛、权臣构陷、血海厮杀、孤夜相思。
皮肉之苦、筋骨之痛、人心之寒,他尽数扛过,从未皱过一次眉。
可今夜,他痛得快要撑不住。
从前骨在,他还有盼头。
哪怕阴阳相隔,哪怕人鬼殊途,哪怕世人讥笑他疯魔、娶一盒枯骨。
至少他知道——
我的阿叙还在。
在他书房,在他眼底,在他朝夕相伴的方寸之间。
可现在池水空空,晚风荡荡。
他连一点点、一丝丝、一厘一毫你的痕迹,都抓不住了。
天光微亮,破晓穿云。
第一缕晨光落下来,洒在澄澈的雨池上,波光粼粼,干净得残忍。
干净到,彻底证明——
温叙,真的消失了。
从人间消失。
从岁月消失。
从他余生所有光景里,彻底删除,片甲不留。
沈砚缓缓起身,久蹲的双腿麻木僵硬,身形微微一晃。
万人敬畏、稳立血海不乱的阎罗,此刻险些栽倒在一池静水前。
他抬手,轻轻抚过池沿石栏。
这里,曾盛过他唯一的温柔。
这里,碎过他唯一的余生。
从此以后,这方雨池,成了他一辈子走不出的囚笼。
天大亮,朝堂百官齐聚宫门,人人忐忑不安。
昨夜沈府惊天变故无人不知。
世家女毁去温公子骨灰,沈相暴怒囚人,整座京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所有人都怕。
怕这位彻底失去执念、彻底断了温柔的阎罗,从此彻底疯魔,屠尽京华。
可沈砚重回朝堂之时,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无悲无喜的模样。
一身朝服端正,眉目冷绝,杀伐自持,处理朝政有条不紊,判案断事依旧铁面无私。
仿佛昨夜池边彻夜痛哭、寸寸崩裂的人,从来不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温柔死了,心软死了,人情死了。
剩下活着的,只是一具名为沈砚的躯壳。
一具只为赎罪、只为完成遗愿、只为替温叙圆满世间遗憾的躯壳。
接下来的半年。
沈砚以雷霆手段,彻底推翻大靖百年纲常旧律。
他顶着宗室压力、顶着世族非议、顶着百年礼法桎梏,一条条删减、重改、立新。
他废断袖重罪,消悖伦罪名,删去所有苛责同性相爱的律法条文。
他昭告天下:
情爱无错,心动无罪,世人皆可随心相守,不必藏爱,不必畏死,不必分离。
圣旨颁布那日,举国震动。
无数隐忍半生、偷偷相爱的世人,跪地痛哭。
百年枷锁一朝尽碎,万千有情人终得光明坦荡。
天下皆欢,万民皆安。
所有人都在庆贺新法问世,庆贺盛世开明,庆贺情爱无罪。
唯独沈砚,立于金銮殿最高处,俯瞰万里山河,眼底一片荒芜冰凉。
他做到了。
他穷尽半生权谋、半生血杀、半生隐忍、半生偏执,终于改了律法。
终于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一对少年,会像当年的他们一样——
相爱即罪,心动即死,深情即别离。
他成全了天下所有有情人。
唯独成全不了他和温叙。
世人皆可相守,唯我不可。
世人皆可圆满,唯我残缺。
世人皆可光明相爱,唯我与你,生死相隔、骨散无踪、永无归期。
多可笑。
当年我们偷偷相爱,律法如山,逼我们抉择、逼我们分离、逼我们一死一别。
如今律法全开,山海皆平,情爱自由,人间坦荡。
可我的阿叙,再也回不来了。
他站在万人之巅,手握盛世权柄,俯瞰人间圆满无数。
眼底却只剩下无尽无尽的空憾。
往后日子,岁月安稳,朝堂清平,世间再无爱恨枷锁,再无断袖冤屈。
可沈砚彻底变了。
他不再杀人。
不再屠相似少年,不再斩杀联姻女子,不再暴戾疯魔。
他变得极静、极冷、极淡。
温和得诡异,冷漠得吓人。
百官再也看不懂他。
他不怒、不悲、不喜、不怨。
日日上朝,夜夜归府,不贪权、不享乐、不近人、不言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唯一不变的,是他每日黄昏,必去雨池静坐。
无论春夏秋冬、风雨霜雪,从未间断。
春日桃花开遍京华,他立池边不言不语。
夏日蝉鸣满庭,他独坐青石,寂然无声。
秋叶落满池面,他抬手轻拂,眼底空茫。
冬雪覆满池水,他立在风雪里,一身孤冷,与寒色相融。
他常常一坐,便是整整一个黄昏,直至深夜月色漫天。
无人知晓他在看什么。
池里无水光月影,无骨无尘,无魂无梦。
什么都没有。
可他年年岁岁,日日奔赴,从不缺席。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在等一个不可能归来的人。
他在等一池永远回不来的骨。
他在等一场永远圆满不了的余生。
他在等一句永远听不见的回应。
有时候风过池面,水波轻轻荡漾。
他会失神凝望很久,低声轻唤:“阿叙?”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空寂,池水寒凉,告诉他——
没人回来了。
你的少年,早就死在了那年乱世。
你的相思,早就散在了那年秋风。
岁月悠悠,又是数年过去。
沈砚年岁渐长,权势稳固如山,朝野无人撼动,天下太平无乱。
世人渐渐淡忘当年旧事,淡忘那位无名殉死的少年,淡忘阎罗一生偏执的缘由。
世人只知——
当朝沈相,勤政爱民,律法开明,清冷孤高,终身未娶,一生无私。
是千古贤相,是盛世能臣,是万民敬仰的青天。
没人记得,他曾是温柔少年。
没人记得,他曾为情爱抉择两难。
没人记得,他这一生权柄滔天、功名盖世,从来不是为江山社稷。
全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当年被迫分开的温叙。
为了没能护住的少年。
为了那场被律法碾碎的桃林情深。
他赢了史书留名,赢了万世敬仰,赢了天下太平。
输尽了平生所爱。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他常独自立在雨池边,对着空空池水,缓缓说着积压心底多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话。
“阿叙,你看,天下无罪了。”
“我终于给了你想要的世道。”
“所有人都可以自由相爱,不用躲桃林,不用怕天牢,不用怕死罪,不用被迫抉择权与风。”
“可我最对不起的人,只有你。”
“当年我选权,是想护住你、护住家、护住我们的来日。”
“我以为忍一时别离,换一世相守。”
“我万万没想到,别离即是永别。”
“我挣来了天下圆满,却弄丢了唯一的你。”
晚风掠过池水,轻轻掀起细碎涟漪,像是无声叹息。
他微微闭眼,喉间酸涩滚烫,眼底红痕隐忍多年,终究还是漫上眼眶。
“阿叙,我这一生,权倾天下,万人称我阎罗。”
“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孽,从来不是杀伐,不是权欲。”
“是——当年我放手让你走。”
是那年桃林,他默认别离。
是那年抉择,他选了江山弃风月。
是那年乱世,他没能护住唯一爱他、为他赴死的少年。
阎王入骨,骨骨皆罪。
罪是负你。
罪是别离。
罪是余生漫长,岁岁空念,生生不得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