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骨》沈项逢

2、乱世起戈，我以性命赠你余生 一别三载。

　　一别三载。

　　春风又渡京华，年年桃花依旧，只是再也没有并肩看花的少年。

　　三年光阴，足够把一个温柔如玉的少年，磨成嗜血冷血的阎罗。

　　沈砚彻底变了。

　　曾经眼底藏着月色、藏着温柔、藏着余生期许的眸子，如今只剩沉沉寒霜。他身居宰辅高位，手握京畿重兵，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逆他分毫。他手段狠戾，杀伐无情，犯错者杀，构陷者杀，挡路者杀，连无辜牵连之人，也从无半分姑息。

　　朝野惧他，百官畏他，市井传他。

　　人人皆言，京华沈砚，在世阎罗，心无温热，手无留情。

　　没人知道，这位冷血阎罗的心底，空了整整三年。

　　空的位置，只留给一个远走江湖、杳无音信的温叙。

　　三年前桃林一别，他选权柄，我选自由。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足够有权、足够撼动天地，终有一日，他能改律法、破世俗、废纲常，能堂堂正正把我接回身边。

　　他忍着相思、忍着孤寂、忍着无数次想要弃权寻我的冲动，硬生生熬了三年血雨腥风。

　　可他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我只是太懂他。
　　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负重前行，懂他那一转身的决绝里，藏着多少不敢外露的痛楚。

　　这三年，我四海漂泊，山河走遍。

　　我看过江南烟雨，塞北长风，看过日出云海，看过星河坠落。我拥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自由，可我每走一步，心底都是空的。

　　风月再好，无人共赏。
　　山河再阔，无你何欢。

　　我看似潇洒落拓，实则日日相思、夜夜煎熬。

　　我常常站在陌生山头，望着京城的方向，久久伫立。

　　我多想回去。
　　多想穿过人山人海、穿过律法森严、穿过世俗刀网，回到他身边，轻轻告诉他——
　　沈砚，我不怪你。
　　我一直喜欢你，从来没变过。

　　可我不敢。

　　我一旦回京，三年隐忍尽数作废，他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负重、所有步步为营换来的权位，都会瞬间崩塌。

　　我只能远远看着，默默念着，终身不敢靠近。

　　可乱世从来不给有情人安稳余地。

　　大靖律法压人太久，压抑的恨意终于破土而出。

　　世间无数同性恋人，一生藏爱、一生隐忍、一生不敢光明正大相守，受尽冷眼、迫害、牢狱、死亡。他们无辜，他们无错，他们只是动了一颗真心。

　　于是，一群志士集结起兵。

　　他们要逼宫，要政变，要改朝纲，要废恶律。

　　他们想让天下有情人，不必再藏爱，不必再畏死，不必再相爱即罪。

　　他们想改写整个大靖的宿命。

　　可所有人都清楚——

　　想要改律，必先除沈砚。

　　沈砚权倾天下，兵权在手，是旧朝最坚硬的壁垒，是新法最大的阻碍。

　　叛军锋刃，直指他咽喉。

　　消息传到我耳中的时候，我正在山间煮茶。

　　茶盏脱手，碎裂满地。

　　那一刻，我所有的洒脱、所有的自由、所有刻意维持的淡然，尽数崩塌。

　　我可以不管天下。
　　可以不管朝堂。
　　可以不管世道对错。

　　可我不能不管沈砚。

　　世人都以为他冷血无情、万人畏惧，可只有我知道，他从始至终，都是当年那个会在桃林下温柔许诺、会把唯一温柔尽数给我的少年。

　　他要被人杀了。

　　这个念头，瞬间撕碎我所有理智。

　　旁人问我值得吗。

　　我不知道他如今爱不爱我。
　　我不知道他三年权欲缠身，是否早已放下旧情。
　　我不知道我拼死救下的人，会不会转头就忘了我。

　　可我只知道——

　　我爱他，从来没变。

　　我爱他，所以他可以负我，我绝不负他。
　　我爱他，所以他可以弃我前路，我愿为他殉命。

　　我连夜快马兼程，奔赴京城乱世。

　　彼时皇城之外，兵戈四起，战火燎原，厮杀震天。

　　血染长街，尸横遍地。

　　叛军势如破竹，层层围杀，万箭齐发，刀光映血。

　　沈砚一身玄色朝袍，立在乱军中央。

　　身姿依旧挺拔，依旧矜贵，依旧不可撼动。

　　可他孤身一人。

　　千军万马朝他奔袭，刀剑尽数对准他心口。

　　我远远看着他，三年未见，他更冷、更傲、更孤、更绝。

　　他眼底无山河，无众生，无风月。

　　只剩一片荒芜。

　　就在一柄淬毒长枪破风而来、直刺他心口的刹那——

　　我没有半分犹豫。

　　我冲了上去。

　　我用我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了他身前。

　　长枪穿心，剧痛炸裂四肢百骸。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我满身白衣，滚烫淋漓。

　　我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听见呼吸断裂的声响，听见自己生命飞速流逝的寂灭。

　　漫天厮杀骤然模糊，天地静音。

　　我缓缓抬头。

　　撞进沈砚震碎一切、彻底癫狂错愕的眼眸里。

　　他从来没有那样慌过。

　　一生沉稳、一生冷静、一生杀伐不惊的阎罗沈砚，在这一刻，手抖得握不住长剑。

　　他瞳孔骤缩，脸色惨白，整个人近乎崩塌。

　　我看着他，微微笑了。

　　疼。
　　真的好疼。

　　可我不后悔。

　　沈砚，你选权力，我选你。
　　你选天下，我选你。
　　你选生路前程，我选为你赴死。

　　这一生，我自由半生，洒脱半生，唯独对你，义无反顾，至死不渝。

　　我张了张嘴，气息微弱，濒死之际，终于说出了藏了整整三年、不敢宣之于口的话。

　　轻声，微弱，只有他听得见。

　　“沈砚……我喜欢你……从来……没有变过……”

　　话音落。

　　我彻底脱力，缓缓倒落。

　　视线彻底黑暗的前一秒，我看见他伸手疯了一般想抱住我，眼底崩裂滔天血色与绝望。

　　我死了。

　　死在他面前。
　　死在乱世兵戈。
　　死在最爱他的那一年。

　　我用我的命，换了他的余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