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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林藏罪,一念殊途半生憾 大靖永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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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永安七年,暮春。
细雨初歇,润湿了城郊十里桃林的青石小径。千万枝桃花层层叠叠开得铺天盖地,风掠过枝桠,粉白花瓣簌簌零落,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无声。林间溪水叮咚,载着落英缓缓流向不远处繁华蒸腾的京城,也悄悄裹挟着两个少年藏了两年、见不得光的情意。
这是世人称颂的盛世王朝,街巷车马喧嚣,茶肆酒香绵长,世家子弟锦衣玉食,山野闲人随性度日,一派国泰民安的模样。可光鲜底色之下,是刻在律法金石上、百年未曾松动的冷酷铁则:男子互生爱慕、私相交付,便是悖逆纲常的滔天大罪。一经查实,即刻押入终年不见天光的天牢,枷锁锁身,鞭笞加体,日夜勒令悔过;若执念不散、不肯断情,待到秋决之时,便要处以极刑,连双方亲眷都要株连获罪。
心动有错,相思有罪,相守便是赴死。这是温叙与沈砚,从动心的那一日起,便牢牢刻在心底的枷锁。
温叙十七岁,自幼父母双亡,无宗族牵绊,无世俗桎梏。他天生疏朗散漫,厌弃朱门高墙里的条条框框,不屑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毕生所求不过一身自在,踏千山万水,揽清风明月,做一个来去随心的江湖闲人。他本该一生漂泊,无牵无挂,爱恨随心,直到遇见了长他一岁的沈砚。
沈砚是京华顶级世家沈家的嫡长子,生来便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起点。眉目温润清隽,身姿如青松挺立,自幼饱读诗书,深谙权谋进退,是朝中重臣争相拉拢的少年英才,是满城女子暗自倾慕的良人。所有人都默认,他会顺着既定的坦途往前走,入仕掌权,婚配世家女子,承袭家族荣光,走完人人艳羡的圆满一生。
可他偏偏,在最该恪守本分的少年岁月里,把满腔赤诚与满心温柔,悉数给了一无所有、落拓不羁的温叙。
在外人眼中,他们只是性情相投、朝夕相伴的知己。春日共赴桃林赏花,夏夜同坐庭前纳凉,秋日围炉煮酒论风月,冬日裹着同一件裘衣闲话朝夕。旁人只叹二人情谊纯粹深厚,羡这份年少相知的难得,从来没有人深究,这份远超寻常挚友的亲昵之下,是蚀骨入心的爱恋。
只有桃林的晚风、枝头的落花、林间的流水知晓,无数个四下无人的黄昏,沈砚会悄悄攥住温叙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会俯身靠近,在他耳畔低声诉说心事;会对着漫天盛放的桃花,许下往后余生的诺言。
那日落日熔金,霞光染红整片桃林,周遭杳无人迹。沈砚抬手,轻轻拂去温叙发间沾染的花瓣,温热的指腹擦过他的耳廓,目光沉沉盛满独一份的缱绻。
“阿叙,再等我一阵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混着花香落在耳边,“等我稳住沈家朝堂根基,攒下足够庇护一切的权柄,我便辞掉仕途,舍弃所有功名。寻一处隐于江南的小院,依山傍水,无人叨扰。我们晨起看山雾漫卷,暮时观落日归山,春折花枝,夏听蝉鸣,秋酿新酒,冬围暖炉。不问朝堂纷争,不理世人闲话,这一生,只守着彼此就够了。”
彼时的温叙,完完全全信了这席话。
为了一句相守的约定,他硬生生压下骨子里想要远走四方的念头,收敛一身随性散漫,心甘情愿留在京城附近静静等候。他总天真地以为,真心能冲破冰冷律法的桎梏,深情能抵御世俗刻薄的非议,只要二人藏得足够隐秘,便能熬过岁月,等到可以堂堂正正并肩而立的那天。
可人心难防,世事难料。他们两年间频频私会的踪迹,终究被心思缜密的御史捕捉。一封写满指控的密折连夜送入皇宫,字字尖锐,句句致命,直指沈家嫡子沈砚与闲散士人温叙暗生悖伦私情,罔顾人伦纲常,应当即刻缉拿归案。
消息传开的那个傍晚,乌云遮蔽月色,冷风裹挟着落花狠狠砸落。方才还满是温柔的桃林,转瞬成了笼罩杀机的囚笼。
二人如约在老地方相见。不过短短一日未见,沈砚身上的温润已然褪去大半,眼底盛满权衡过后的冷静与决绝,只剩一丝被死死压抑的痛楚。
摆在他们面前的,从来没有第三条路。
第一条路,二人一同自首,踏入天牢炼狱。日夜承受皮肉之苦与精神折磨,在无尽忏悔里消磨心性;倘若始终不肯斩断情意,秋后便是身死刑场,百年沈家会因这场私情轰然崩塌,上百族人尽数流放贬谪,永世不得翻身。
第二条路,亲手斩断所有情愫,从此山水相隔,再无牵扯。
沈砚抬眼看向温叙,语气平稳得近乎冰冷:“我选权柄。留在京城踏入朝堂,以权谋步步登顶,握紧足够制衡一切的力量,压下这场风波,护住沈家满门,也挣一份挣脱宿命的底气。往后世间再无恋慕风月的少年沈砚,只剩杀伐决断的权臣。”
温叙心口骤然抽痛,他比谁都清楚,沈砚的选择从来不是不爱,是不能爱。他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性命,背负着世代积攒的根基,没有任性赴死的资格。
而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唯一能做的,便是抽身远去,不做拖累对方的软肋。
“那我,便选自由。”温叙喉间发涩,强忍着翻涌的泪意,轻轻挣开沈砚攥着自己的手,“从此远离京华,浪迹山野,守我想要的四海清风,再不涉足你的朝堂,再不牵扯你的人生。”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执,没有哭哭啼啼的挽留。两年朝夕相伴的欢喜,桃林下许下的余生诺言,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告白,全都在此刻,被二人亲手碾碎在纷飞落花之中。
温叙多想抱住眼前人,认认真真说一句:沈砚,我喜欢你,不惧牢狱,不畏死亡,唯独怕与你别离。
可他不能。在这个相爱即死罪的世道里,一句告白,只会化作牵绊对方的枷锁。
他深深看了沈砚最后一眼,将这张刻满温柔与决绝的眉眼,死死烙进骨血,而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片盛满回忆的桃林。背影单薄,却再没有半分回头的余地。
“就此一别,两不相扰。你登你的权台,我行我的孤路。”
话音消散在风里。
沈砚立在落花之中,静静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自始至终,未曾上前半步挽留。
自此,人间再无桃林相依的两个少年。
沈砚踏入波诡云谲的朝堂,褪去所有柔软,以狠戾为刃,以冷血为甲,斗权臣,平祸乱,数年之间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成了满朝文武闻之色变、人人敬畏的京华阎罗。他坐拥万里权柄,俯瞰众生沉浮,可偌大一座皇城,再也寻不到一个能让他卸下防备、展露温柔的人。
温叙策马离京,孤身踏遍山河万里,揽尽世间风月,得了旁人艳羡不已的自在。可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梦回之处,永远是那年暮春桃林里,对着他许诺余生的少年。自由在手,风月在侧,唯独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心之所向。
春风岁岁重开十里桃花,当年并肩看花的两个人,一个困于权位,一个困于相思。
旁人都说,是二人志向相悖,缘分走到了尽头。
无人知晓,一场不得已的抉择,埋下了往后半生所有的遗憾。那份被律法阻隔、被命运拆分的爱意,顺着血脉融进骨头,成了二人至死都挣脱不开的——阎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