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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黄泉赴约,不负余生 灯火将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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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将熄,人命垂尽。
沈砚躺在冰冷榻上,四肢早已失温,浑身寒凉如坠寒渊。
唯独心口一处,滚烫得惊人。
那是阎王骨最后的余温,是他撑了半生、念了半生、悔了半生的执念。
屋外万籁俱寂,风雪停尽,天地静得诡异。
仿佛整片山河,都在静静等待这位千古贤臣落幕,等待这一场数十年孤独赎罪,迎来终章。
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刻,所有的岁月枷锁、朝堂功名、人间千秋,尽数轰然崩碎。
什么盛世,什么万民,什么律法千秋,什么史书留名。
通通不重要了。
这辈子压在他肩上的万里江山、世代基业、万民安乐,在生死尽头,轻如尘埃。
他这一生所求万千,到头来,只剩一个名字——温叙。
眼底浑浊散尽,黑暗席卷而来。
可下一瞬,眼前骤然亮起一片温柔春色。
没有风雪,没有寒榻,没有苍老垂暮,没有半生孤寂。
十里桃林,落英纷飞,暖风徐徐,溪水叮咚。
是永安七年的春天。
是他们初见、相许、许下余生的那片桃林。
少年时的清风,少年时的花海,少年时澄澈明媚的天光。
一如当年,分毫未变。
沈砚怔住了。
他低头望去,自己不再是白发苍老、满身风霜的迟暮老人。
他重回十七,青衫素雅,眉目清隽,一身少年意气,干干净净,无杀伐,无权谋,无阎罗冷血,无半生悔恨。
原来人到临死,最执念的时光,真的会重来。
他缓缓转身。
桃林深处,青石之旁。
那道他念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的白衣身影,正懒懒倚着老桃树。
少年眉目松散,笑意浅浅,白衣胜雪,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是温叙。
是十七岁,鲜活、热烈、安然、毫无伤痕的温叙。
没有乱世长街的血色,没有穿心而过的伤痕,没有池水散尽的枯骨,没有阴阳永隔的悲凉。
他好好站在那里,眉眼温柔,岁岁如初。
沈砚呼吸骤停,眼底积攒数十年的苍凉、悔恨、孤寂,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数十年朝堂铁血,半生阎罗疯魔,一世清冷自持。
在此刻,尽数溃不成军。
他不敢上前,不敢触碰,生怕这又是梦境泡影,生怕一眨眼睛,少年便再次消散。
直到那白衣少年抬眼,看见他,唇角笑意更软,轻轻开口,还是当年那散漫温柔的语调。
“沈砚,你怎么才来。”
没有怨,没有恨,没有疏离。
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你怎么才来。
像只是等了他一小会儿,像只是错过了一场春日看花,像从来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半生错过、没有数十年空池独坐。
一瞬间,沈砚眼眶通红,百年风霜,半生血泪,尽数化作眼底湿意。
他一步一步,艰难上前,脚步颤抖,是跨越了数十年光阴的奔赴。
“阿叙……”
他声音哽咽,沙哑破碎,是压抑了一辈子的泪与悔。
“我来晚了。”
“我真的……来的太晚了。”
晚了数十年。
晚了一场年少相守。
晚了一世安稳余生。
晚到你身死、骨散、人间无迹,晚到我孤独赎罪一生,才敢奔赴与你相见。
温叙静静看着他,眸光温柔澄澈,轻轻摇头。
“不晚。”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权倾天下。
等你改尽恶律。
等你护完盛世人间。
等你还清所有亏欠,等你走完孤独余生,等你干干净净,来寻我。
春风拂过桃林,落英纷飞,轻轻落在两人肩头。
隔了半生生死,隔了一世别离,隔了人间数十载的空空荡荡。
他们终于再次并肩站在这片桃林里。
沈砚望着眼前完好无损、安然明媚的少年,心底那根扎根半生、噬心入骨的阎王骨,终于不再疼痛。
数十年岁岁剜心的罪孽,数十年日夜不休的相思,数十年无人可解的孤独。
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他颤抖抬手,极轻、极慎,小心翼翼握住少年温热的指尖。
温热、真实、鲜活。
不是梦。
不是泡影。
不是池水空凉,不是枯骨散尽。
是他的阿叙,真真切切,回来了。
“阿叙,对不起。”
他俯身,近乎卑微,字字泣血,道出藏了一辈子的忏悔。
“当年桃林,我不该选择权柄。”
“当年别离,我不该放手让你独行。”
“当年乱世,我没能护你周全。”
“我让你为爱赴死,让你自由尽葬,让你一人背负所有别离与牺牲。”
“我负你半生,亏欠一生。”
温叙静静听着,眼底无半分嗔怪,只是轻轻反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
“我从未怪你。”
“沈砚,我从来都知道,你从来不是贪权弃爱。”
“你是身负重担,你是隐忍负重,你是想给我们一个来日方长。”
“我自愿为你赴死,自愿为你弃自由,自愿成全你的山河坦荡。”
“我爱你,从来无悔,从来无怨。”
春风温柔,落英簌簌。
跨越生死的谅解,迟来半生的相拥,终在桃源旧梦,圆满落幕。
沈砚紧绷一生的心弦,彻底崩断。
数十年阎罗冷血,数十年万人畏惧,数十年坚如磐石的心。
此刻,终于落泪。
他轻轻将温叙拥入怀中,拥住这场迟了一辈子的相守。
人间半生孤苦,尽数清零。
池边岁岁空等,尽数圆满。
入骨阎王罪孽,尽数得赎。
桃林春色正好,岁月温柔无声。
黄泉路上,旧人重逢。
此生人间,我负你一场。
此世黄泉,我伴你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