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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雪埋余生,唯欠一遇 这场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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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三日。
落雪封庭,落雪封池,落雪封尽京华喧嚣,也封尽了沈砚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
他连日伫立风雪,风寒彻骨,旧疾翻覆,彻底卧病不起。
太医轮番诊治,汤药石膏尽数无用。
肉身早已油尽灯枯,心脉早已耗断半生。
相思熬骨数十年,赎罪熬心数十载,他能撑到今日,本就是靠着一口执念吊着残命。
如今执念将歇,大限已至。
沈府上下一片沉静压抑,无人敢高声言语。
朝野震动,新帝亲至府中探病,立在病榻前,看着这位白发垂肩、气若游丝的千古贤臣,眼底满是敬重与惋惜。
“相爷一生为国,半生劳瘁,江山万民皆赖您成全。若有遗愿,朕无有不允。”
帝王金口,许他世间一切。
荣华、尊荣、追封、世袭、陵寝、香火。
世间所有至高无上的补偿,尽数摆在他眼前。
可沈砚躺在病榻上,眼帘微阖,面色苍白枯槁,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这一生,权倾天下,功盖千秋,要什么,有什么。
唯独最想要的那一个——
永远求而不得。
他缓缓摇头,唇瓣轻颤,吐字破碎微弱:“臣……无所求。”
江山不用他求,盛世不用他求,功名不用他求,万世荣光更不用他求。
他这一生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温叙。
可这人,人间无迹,黄泉无音,岁月无归,山河无存。
帝王轻叹,满心悲悯,却终究无能为力。
世人能补他功名利禄,能补他万世声名,能补他千古尊崇。
唯独补不了他——半生情缺,一世相思。
新帝离去后,屋内彻底寂静。
炉火微弱,暖不了一室寒凉,更暖不了他冰封半生的心。
窗外风雪簌簌,依稀还是那年的风声。
恍惚间,他又看见桃林春色,看见那个白衣少年笑着朝他走来,眉眼散漫,温柔干净,声声唤他沈砚。
阿叙。
他在心底默念千万遍。
数十年了。
从少年到白头,从权臣到迟暮,从疯魔到沉静,从热烈到荒芜。
他这一生,所有起伏、所有成败、所有悲欢、所有执念,全都围绕这两个字。
病中昏沉,半梦半醒之间。
他好像回到了乱世长街。
回到那血色漫天、兵戈震天的一日。
他又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义无反顾冲上来,替他挡下那致命一枪。
长枪穿心,血色喷涌。
少年倒在他怀里,眉眼温柔,毫无悔意,轻声告诉他,我喜欢你,从未变过。
每一次重温梦境,每一次回溯过往。
心口的疼,都和数十年前一样,新鲜刺骨,分毫未减。
旁人以为岁月能冲淡伤痛。
可他的伤痛,是刻进命里的阎王骨。
岁岁生长,岁岁锋利,岁岁剜心,至死不休。
仆从守在榻边,低声哽咽:“相爷,您累了,歇歇吧。”
是啊,他太累了。
累了半生权谋,累了半生孤独,累了半生相思,累了半生赎罪。
人间繁华,他看够了。
盛世安稳,他守够了。
万民圆满,他成全够了。
唯独对你的亏欠,生生世世,永远不够。
暮色降临,风雪渐停。
窗外天地一白,万里寂静。
沈砚艰难侧过身,目光透过窗棂,遥遥望向庭院雨池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池水冰封,落雪皑皑,一无所有。
那是你消散于人间的地方。
是我余生岁岁独坐、岁岁忏悔、岁岁空等的囚笼。
他轻轻开口,气息微弱,近乎消融在空气里。
“阿叙……我快解脱了。”
“这人间的罪,我赎完了。”
“这世间的苦,我受完了。”
“这天下的遗憾,我补完了。”
“唯独对你,我永远补不完。”
当年桃林一念错,终生皆是错。
当年别离一念空,余生皆是空。
他这一生,改律法,平乱世,安山河,渡万民。
渡尽天下人,唯独渡不过自己。
渡尽世间苦,唯独渡不过相思苦。
夜深。
屋内炉火将熄,微光摇曳。
沈砚的意识渐渐涣散,身躯愈发冰冷,唯独心底那根阎王骨,依旧滚烫刺痛。
他此生爱过、错过、择过、舍过、痛过、悔过。
他赢过天下,赢过权谋,赢过岁月,赢过万世盛名。
唯一输的,是十七岁那场春遇,是那个名叫温叙的少年。
弥留之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吐出此生最后一句执念。
“黄泉路远……等我寻你。”
不求原谅。
不求相守。
不求圆满。
只求见一面。
一面就好。
见一见那个被他辜负一生、亏欠一生、思念一生、遗憾一生的少年。
窗外风雪初静,月色惨白,落雪覆满整座空池。
半生山河,千秋功名,一世忠贤,万丈红尘。
尽数被白雪掩埋。
唯独埋不住——
他入骨一生、至死未消的,阎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