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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残年待尽,唯念归魂 冬雪初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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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初落,覆满京华。
一夜风雪,染白整座沈府庭院,也染白了池边常年独坐的孤影。
沈砚年迈体衰,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风寒入体,缠绵病榻数日,咳喘不止,气血衰败,早已不复当年执掌山河、杀伐四方的阎罗姿态。
半生权倾天下,一身铁骨铮铮,扛过朝堂百次暗流、千场风波、万重艰险。
到老,却扛不住一场寻常冬日风雪。
府中仆从忧心忡忡,日日守在门外,汤药不断,悉心照料。新帝听闻沈相病重,数次遣太医登门问诊,赐下珍稀良药,盼他安度残年,长守盛世山河。
朝野上下,人人祈福,皆盼沈相福寿绵长。
万民皆念他功德,史书待他终章,盛世欠他一场安稳晚年。
可只有沈砚自己清楚——
他早无贪恋人间的心思。
病榻昏沉的日子里,他频频入梦。
数十年了,他的梦境从来只有一个模样。
永远是永安七年的暮春,十里桃林落英缤纷,风温柔,花温柔,人亦温柔。
十七岁的温叙,穿着一身素白布衣,散漫靠在老桃树下,眉眼明媚,笑意清清,满眼满心,唯独映着他一人身影。
梦里的少年,从来不会死,不会流血,不会冰冷,不会散尽骨血、无迹可寻。
他会轻声喊他沈砚,会笑着和他闲谈风月,会信他口中的江南余生、岁岁相守。
每一次入梦,都是圆满。
每一次梦醒,都是酷刑。
梦醒时分,寒榻孤凉,窗雪簌簌,庭院寂静无声。
没有桃林春色,没有温柔少年,没有未完的诺言,没有可期的余生。
只剩满身病痛,满心荒芜,满世空凉。
他躺着冰冷床榻上,睁着浑浊苍老的眼眸,望着窗棂外纷飞白雪。
大雪掩尽尘埃,掩尽庭院秋色,掩尽世间所有斑驳。
唯独掩不住他心底扎根半生的阎王骨。
那根骨,从年少别离、生死相隔、枯骨散尽开始,岁岁生长,年年噬心,陪他熬过数十载人间春秋。
如今垂垂老矣,肉身将朽,唯有这份悔恨与相思,依旧鲜活刺骨,分毫未减。
仆从推门而入,端着温热汤药,轻声劝慰:“相爷,喝药吧,太医说好好静养,便可慢慢痊愈。”
沈砚目光空洞,淡淡摇头,声音虚弱沙哑:“不必了。”
他不需要痊愈。
痊愈不过是再多熬几日孤独残年,再多守几日空池寒雪,再多受几日思而不得、念而不见的煎熬。
他已经熬了一辈子。
熬不动了。
仆从闻声落泪,跪地叩首:“相爷!天下万民还需您,朝堂社稷还需您!”
沈砚微微闭眼,眼底无波无澜。
万民不需他。
社稷不需他。
盛世早已安稳,律法早已长存,人间早已圆满。
他留在世间,早已无用。
他这一生的使命,早在数十年前,温叙替他挡下那一枪、身死长街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往后数十年活着,不过是偷来的光阴,用来赎罪,用来思念,用来替他多看几眼盛世人间。
如今人间皆安,山河无恙,爱恨自由,岁岁圆满。
他的罪,赎够了。
他的念,熬够了。
他的余生,也该尽了。
病稍缓那日,雪落未停,天地一白。
沈砚执意起身,不需人扶,披一件素色薄裘,步履蹒跚,一步一缓,独自去往后院雨池。
风雪漫天,落雪覆满池沿石栏,覆满青石小径,一池静水落满碎雪,白茫茫一片,寂静荒凉。
数十年春秋往复,他看过春花开遍,看过秋叶凋零,看过细雨落池,看过月色沉水。
今日,终是等到一场漫天落雪,覆尽半生尘缘。
他扶着冰冷石栏,微微喘息,苍老的眼眸凝望着茫茫池水。
风雪吹白他满头霜发,吹皱他苍老眉眼,吹凉他早已死寂的心湖。
“阿叙,冬天了。”
他轻声呢喃,气息微弱,消散在风雪之中。
“京城下雪了,和我们当年初见的时节,很像。”
“只是春雪温柔,冬雪寒凉。”
“当年我年少意气,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权柄在手便能逆天改命,总能等到和你归隐江南、岁岁相守的那天。”
“我慢慢等,慢慢熬,慢慢夺权,慢慢撑起山河万里。”
“我以为我赢了时间,赢了律法,赢了天下。”
“最后才知,我唯独输给了你。”
输给你的一往无前。
输给你的义无反顾。
输给你的生死相守。
输给你再也不回头的决绝别离。
风雪渐大,簌簌落声,似是天地低泣。
沈砚缓缓蹲下身,年迈的身躯不堪重负,微微颤抖,指尖轻轻触碰落满积雪的池水。
冰凉刺骨,一如他数十年寒凉孤寂的余生。
“阿叙,我快要来找你了。”
“我老了,累了,撑不住了。”
“这人间盛世,我替你守了一辈子。”
“这天下有情人,我替你成全了一辈子。”
“这世间苛律枷锁,我替你砸碎了一辈子。”
“我能做的,不能做的,我尽数做完了。”
“唯独欠你的一生相守,欠你的安稳余生,欠你的坦诚不负,我穷尽半生,终究没能补上。”
他活了一辈子,悔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
等一场永远不归的归人。
补一场永远圆满不了的遗憾。
赎一场永远赎不尽的罪孽。
世人都说,他是世间最成功的权臣,手握乾坤,名垂千古,万世流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世间最失败的爱人。
留不住挚爱,守不住余生,护不住年少情深,兑不了一世诺言。
风雪落满肩头,寒意浸透肌理,他缓缓垂首,浑浊的眼底,终于落下一滴迟暮的热泪。
热泪滚烫,砸落雪地,瞬间消融,如同他一生短暂又破碎的温柔。
“阿叙,若有黄泉。”
“我寻你,等你,陪你。”
“你若不愿见我,便远远避着。”
“我不扰你,不缠你,不烦你。”
“我只求,生生世世,换我护你一次,寻你一次,守你一次。”
“换我,不负你一次。”
雪落无声,池水寂寂,天地茫茫,无人应答。
半生功过,满身荣华,千秋盛名。
终究抵不过一场迟来的忏悔,一场终身难愈的相思,一根入骨难消的阎王骨。
残年将尽,大限将至。
他这一生,始于桃林初见,盛于年少情深,错于一念抉择,痛于生死别离,终于空池残雪。
人间万般圆满,皆与他无关。
他的余生,只剩最后一桩执念——
赴黄泉,寻旧魂,偿半生亏欠,了一世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