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半堂娇含恨投绛缳 狸猫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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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东那家「藕花香坊」，且看鱼水造化吧！而城西萧府「淑兰阁」的王夫人病醒后，左右呼唤鱼水，许久未得应侍。
转而呼唤雁云，这次倒是来了人，不过并非雁云，来的位与她年纪相仿的陌生面孔，王夫人疑惑问：“你是哪个院子的丫鬟，我怎么未见过你？”
那丫鬟回道：“奴婢名梧桐，原是作浆洗的，薛姨娘见我伶俐，特将我调来服侍太太您。”
“那雁云和鱼水呢？”王夫人问，“怎么不见她俩？”
梧桐答：“鱼水姑娘不懂规矩，今早被发卖了去。”
“不懂规矩？”王夫人听不大明白，鱼水在她身边长大，不可能不懂规矩，此刻她的心口发难作疼，一只手撑在帏栏之上借力，又问：“那她去了何处？”
“城东「藕花香坊」。”梧桐如实作答。
王夫人不敢置信，她疼爱的姑娘家，被卖去了花楼里供人取乐，又追问另人去处。
“雁云呢？”
梧桐支支吾吾，不敢回复，王夫人将最坏的结果全部预想了一遍，左右不过是一同被发卖了，过几日赎回来便是。
“支支吾吾的，成何做派？”王夫人说，“一道说与我听！”
“雁云姑娘犯了错，挨了板子，没挺过去。”梧桐不忍，停顿后才续说：“昨夜儿便死了。”
梧桐后言语罢，马上低头候令。王夫人闻此，神情几近溃烂。银白裙带下，亏血不止，尽是一片大红大紫。
梧桐见状，吓得一路小跑，赶忙儿去请了薛姨娘和蒋太君。
由于霁儿不在，薛姨娘便支了露儿，马上去「蛤蟆街」请李郎中。
李郎中是这里妙手回春的圣手，纵使病人半步灵界，也有九成把握给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可在听到露儿描述，是王夫人悲愤攻心以至于产后血崩，便直接让人将露儿给请了出去。
“露儿姑娘请回吧，还望另请高明。”李郎中说，“老夫不善此科，且并无任何医治手段。”
“李郎中，这金陵府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圣手。”霁儿求，“今儿有人遭了劫难，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露儿不甘心被扫地出门，不断软磨硬泡，李郎中依旧决绝将其拒之门外，直到答应此后萧府必定重金回谢，他的婆娘张稳婆动了贪念。
可一个能将坐月子的当家主母，活生生气出病来的人家，哪里会是好人家呢？怕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
李郎中将张稳婆拉到墙角，附耳轻言劝诫，可她铁了心，想要出头地，不顾丈夫的逆耳忠言，向露儿姑娘献上谄媚。
“以煅牡蛎、棕炭研为细末，再以绢布外敷下部。”张稳婆说，“又寻一味大好人参，将其浓煎，待血势稍缓，用醋炒十钱白芍、八钱山萸肉、十二钱阿胶服下。”
“此法每味药都得谨慎，且药量因人而异！”李郎中闻言惊呼，“你这不是害了人家吗！”
露儿施下定银，道谢转身离开，等到出了门，才发现张稳婆追了出来，将她拉到了无人的地方，小声道：“切忌不可错添红花，更不可食用桃仁！”
露儿闻言，心中暗惊，这张稳婆谋财害命的勾当，定然没少干。碍于薛姨娘的吩咐，随口应承：“你不必担忧，出事不会要你担责。”
张稳婆客气说：“当务之急是将你家王夫人从阎王手中接回来，快些去吧。”
露儿到了药堂，照着张稳婆给的方子，抓了几副药，便匆匆一路从「蛤蟆街」赶回了萧府。她将这些药一道交给梧桐，千叮咛万嘱咐，莫要有任何差池，又顺手遣使了一旁的两个小丫鬟，前去「淑兰阁」，为王夫人敷些外药。
待露儿完事后，回至薛姨娘身边，薛姨娘却忽然问起：“此药可有问题？”
露儿想起霁儿的下场，心中掠过一丝惊慌，但依旧面不改色地稳稳回答：“不可添红花，不可食桃仁。”
“阿弥陀佛，我忙了一日，还未进食。”薛姨娘说，“你吩咐厨房，去作些糕点来吧。”
露儿躬身点头，欲往却听薛姨娘继续往下，自顾自地说：“露儿，你知道我是哪儿的人么？”
“奴婢不知。”露儿答。
“哈哈，这些年来，我也想家了。”薛姨娘说，“陶溪那家王记点心，也不知道如今还在卖桃仁酥了啊。”
“姨娘，定能得偿所愿。”露儿语，随后前往小厨房。
厨房四下未寻得朱主厨的身影，只有一个忙前忙后的新帮厨，露儿苦寻无果后，便问：“今日是作何点心。”
新来的小帮厨是个来自姑苏的姑娘，她笑道：“绿玉流心宝糕。”
“做几份陶溪的点心。”露儿停顿后续说，“薛姨娘她想家了。”
而「淑兰阁」这边，早已乱作一锅粥，趁热喝能烫麻人的程度。
蒋太君和薛姨娘正在屏风旁，真假参半地忡忡忧心。毕竟个个计身家、人人图自便，谁敢卸下交欢面，都是利字当头、恩义轻撇、生死谁念。
王夫人全身已然无力，蒋太君怜她儿媳辛苦，几盘糕点中，偏偏挑中了那盘桃仁酥，喂了一块下去。
薛姨娘见此，去沏了一盏好茶，先给自己喝了，生怕自己噎着。又沏了一盏，给了王夫人。蒋太君还以为是薛姨娘怕王氏噎住，自己接住茶杯，轻轻喂给王夫人。
王夫人此刻气息微弱，用虚声问薛姨娘：“我的華哥儿到底在哪儿？”
薛姨娘不知是否是真动了性情，别身将“華哥儿”抱了上来：“太太，病糊涂了，華哥儿一直都在。”
王夫人知道，这不并是她的華哥儿，可她血崩刚止，已无力争辩。本想闭眼休息，却不料血崩此刻发了洪。
疼啊——疼啊——疼啊——
她想哭出泪来，她想遣散众人，她想留住体面。
“儿媳，你这是作什么？”蒋太君疑惑问。
“太太，还望珍重。”薛姨娘附声说，“侯爷尚在病中。”
王夫人别过头泣泪，只得忍下疼痛，出声斥了一句：“走！”
众人推门刚走，梧桐碰巧将汤药盛了上来，薛姨娘对她点头问好后，便扶着蒋太君走了。
“太太，该喝药了。”梧桐跪侍于榻前。
王夫人没有理会，梧桐强行她别过去的头翻了过来，将汤药用力灌了下去。她的眼泪滚落，混在了嘴角的残留药汤中。
过一会儿子，王夫人的血崩反而更加厉害了，梧桐却早已走开。
王夫人疼得受不了，她只想逃离这场炼狱，脑中是一片空白，回光返照下，生出几分气力，她静静扯下架杆上的软烟罗花石榴披帛。
石榴花，是她最爱的花。还是早年前，她的丈夫萧澜安，为她好不容易亲自寻来的，她一直，一直，一直，爱惜。
当时的靖安侯萧河还只是个世子，京城有些名声的纨绔浪子。她父兄觉得这人不够正经的，怎地都不允许她嫁过来。
可她随了她母亲的脾气，又年轻气盛得很当时，一个“倔”字了得，死都要嫁给澜安。
趁深夜，一千金居然翻墙去觅她情郎。更好笑的是，那墙另头居然是她的情郎，两个人只顾着看下头，抬头就撞上了，重重摔了下去，摔了个三个月见不得。她的丫鬟红娘，悄悄给她送来了这披帛和一小笺，小笺记：
【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可叹青春难留，嫁作人妇几载。她便由这般想到萧河后，再联想到了蘅儿——我的蘅儿，在兄长府上，可还安好。
唉——母亲想你了……
她最爱的丈夫、大儿子、小儿子、两个小丫头都不在身边，只留她一个人受这苦楚。
她也怕死啊，没有她后，澜安该当如何？
没有母亲的蘅哥儿又该当如何？
还有華儿不曾找到，鱼水何时赎出？
雁云不知今葬何处？
大抵是乱葬岗孤坟吧——
她想到此，又突然不怕死了，黄泉路上有个活泼的小丫头陪她，她不孤独了。
门在这时突然被推开，王夫人以为是梧桐，不曾想，却听见那道厌恶的声音：“阿弥陀佛，妾身实在是放心不下太太。”
“我……也是有苦衷的……”
竟然是薛姨娘？灯光昏暗，视线模糊，王夫人难以分辨薛姨娘的容面，冷笑道：“你来做什么？”
薛姨娘：“妾身来看看太太。”
王夫人：“你不必装作平日那般菩萨。”
薛姨娘假模假样关心：“太太，注意身体。”
“你实话说来，我的華儿，你藏哪儿去了！”王夫人怒目圆睁。
“死了，他发高烧烧死了。”薛姨娘说，“我怕你伤心，给你寻了个差不多的。”
薛姨娘语罢不再言，别过身让王夫人自行猜去。
凡间之事，亦真亦假，半真半假。
但王夫人心中，只道一定是假的，痴痴嗔念：“你骗我！你定是骗我的！我的華哥儿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发烧，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身亡！”
附带骂声片片：“你这地狱的无常恶鬼！我要杀了你！”
王夫人似是有些疯魔，妄图掐死面前这只恶鬼。可这副身体又能如何呢？薛姨娘一记耳光，将她扇在了地上，闭眼道：“太太，保不住了。”
王夫人冷笑道：“你走吧。”
薛姨娘走到门口，忽然回顾，小声一言，不知王夫人是否听见：
“要怪就怪你的兄长吧。”
阁宇寥寥，残灯曳曳。
窗隙漏月，宝炉焚香。
悬帛挂带，上拉下空。
敛钗散鬓，潸然涕涕。
长发袭人，不见悲容。
芳菲落尽，榴花空篮。
到头不见，十月蕙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