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江流儿顺化过津渡 狸猫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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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生的寒，梧桐回至「淑兰阁」，想来该把帷帘卷下，却见到瘆人一幕，她吓得摔在了地上，连忙起身喊道：
“不好了，王夫人自缢了！”
来来往往的下人，听到皆是唏嘘。
而「德文院」那头，靖安侯萧河被薛姨娘从榻上扶起，正喂着汤药：“老爷今儿看起来倒是好些了。”
“夫人她，可好些儿了？”
“也难为老爷生了病还惦记着太太，妾身日日侍奉也不曾问妾身体可否吃得消。”
薛姨娘嗔念嗔念道：“昨儿老爷病里又闹了魇，我贴身侍奉，晚上又被人哭闹得睡不清净，身子都要吃不消了，老爷也不问问妾身好不好。”
萧老爷不知言语些什么，听到薛姨娘娇嗔，他有些头疼，他没甚心情去同她欢笑。
“不好了，不好了。”丹柏跌跌撞撞，从门外跑来。薛姨娘放下汤药，将丹柏从地上扶起。
丹柏是陪同萧河长大的仆从周鹏家的次子，他父兄前几年办事时遇难去世，萧河念在情分上，将丹柏收在身边。
薛姨娘平日里对丹柏也格外和气，今儿看他这般冒失，她便知道，“她”死了，但她不能笑，不能悲，更不能慌，她开出一句玩笑话缓解气氛：“老爷好得很，出了什么事儿？你怎地说这不中听的话？”
丹柏尴尬地挠挠头：“老爷安好……只是……”
“只是什么？”萧老爷问。
“只是……只是……”丹柏支支吾吾，“只是太太她走了。”
萧老爷不安个所以然，傻傻问问：“走了？她走哪儿去了？”
丹柏闪烁目光，低下头说：“不是这个走了。”
“你说清楚。”萧老爷不安地问。
“太太她，死了。”
死了？死了？王妤婕死了？死了？死了？她怎么死了？生孩子都没死？，现在怎么会死了？
萧老爷神色极其不自然，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比啼笑皆非更荒唐几分，冷怔怔地问：“怎么死的？”
“自缢。”
自缢？她竟然会自缢？这种玩笑并不好笑，哪有母亲会丢下孩子去死的。哪有妻子会抛下丈夫去死的？
萧老爷严肃道：“以后莫要开这种玩笑。”
————楚河·汉界————
而在某处下人房中，一对老妇幼子甚是可疑：陈妈妈恤孤念寡，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在收养下妹妹这不由论道，便寄来的烫手山芋时，也无丝毫怨言。
她悉心照料乖孙石儿，正重新包襁褓时，从石儿身下掉出块玉。
似麒似麟，非石非玉。
她稍起疑心，薛姨娘平日里爱施恩惠，笼络人心，她是见惯了的。但她一个姨娘名分的，说到底也是个奴，这等罕见物什，她又从何处而来？
若是平常色泽温润的玉，想来薛姨娘也是拿的出的。
可偏偏这石但不石，玉却不玉，既不驳色、又不透质，可见其做工精巧别致，匠心别具，瞧着绝非凡品，像是天家的玩意儿。
陈妈妈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不安打颤。她谨慎地从袖中摸出一张香帕子，小心翼翼地把玉放置在帕心，四角叠起拴系，以防此物“不经意”丢失。
别人要求寻回，她若是拿不出凭证，只能认命，活该自己这老猫抓了糍粑，脱不了蠢爪。
待到陈妈妈刚包裹完毕，轻手收下时，她抱好襁褓中的乖石儿，想着出杂屋透口气，平下忐忑之心。
刚散步转至晾衣架旁，便隔着粗衣糙布，听见两个丫鬟在旁侧一边浣洗，一边谈论道：“王夫人生了个死胎。”
“真的假的？不是洗儿礼都办了么？这孩子啥时候生的？”
“这还能有假，我今儿晨起得早，出院子倒水，碰巧瞧见霁儿和鱼水被管事的领走。”
“……？刘管事他婆娘不闹啊。”
“你好污啊，想哪儿去了呢。”
“她俩被发卖了。”
“这又是啥情况？她们这种犯点小错平常也就略施惩戒，我的天老爷，难不成她俩爬床被抓了？”
“霁儿倒是有可能，但鱼水不至于吧，我看她平时也不爱往男的身边凑。”
“这谁知道呢。”
“哎哟，你老打岔。反正就是她俩被发卖，然后我在暗处冷不丁地听上了一两句胡说荤话，说是王夫人生的是个死胎，说了很多疯言疯语，比如那孩子不是她的。”
“不是她的还是谁的，难不成还能是薛姨娘的？”
“就是薛姨娘的。”
“……？”
“难不成当大家是睁眼瞎吗？薛姨娘当天怀当天生啊。”
“嘘！小声些，你可别告诉别人昂。”
“这是当然。”
“我不信，你发誓。”
“行行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陈妈妈躲在衣蔽后听了一手，难免不心生猜疑，年纪也上去了，腿稍感疲软，就没个站稳，碰倒脚边的浣桶，这水倒了一地。
两个丫鬟忽闻此动静，窥寻四处，见到来人正是陈妈妈，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到的啊。”
陈妈妈稳心佯安道：“方才，怎么了么？”
两个丫鬟暗自窃喜，笑道：“妈妈，我们马上就洗完了。”
“不急。”陈妈妈回言，别身抱婴离去，似下定某种决心。
王夫人说她的那个哥儿并非她亲生子，薛姨娘又鬼使神差诞下新儿，莫非？
襁褓中的石儿，方才还是安静的好乖乖，现在突然哭啼不停，这下更是加重陈妈妈的疑心，她的直觉告诉她，快跑！
这块神玉，并非什么天宝，而是她的催命符！
毕竟她只是一个在侯府当值的嬷嬷，哪有能力拥有此物，且又不得空口白牙地说自己捡来的，若指认薛姨娘，保不齐萧门顾及颜面，一口黑锅扣她头上，自己反丢了草草性命。
只要被发现，她定然会被当做无耻窃贼，抓了审了招了。
陈妈妈决定隔阵子将孩子换回，但芳菲阁那边看得紧，又围得水泄不通。
她备受煎熬地度过几个时辰，甚至等到天暮昏近，月影泻远，都没找着机会。
突然人群马上散开，马上传来的是王夫人去世的通报，陈妈妈被吓得六神无主，本能地靠近最近逃生出口——东南角门。
她抱着襁褓中的石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好在此刻萧府乱作一团，趁天黑且四下无人，她的逃生之路是安全的。
陈妈妈出来后，一路逃到妹妹陈稳婆的家中。可无论她如何敲响扉门，也没个人儿应答，更别谈开门了。
一种森冷的不安渐渐浸蚀她的后背，冷汗涔涔泗流。怀中的石儿此刻犯警，竟然没有哭闹，只有小声呼吸。
陈妈妈一把老腰，用力踹开，强行破门而入。
待她看清眼前光景，心头一蹙，惊悚吞下她的万千呼救声，她担惊受怕地渐渐靠近坐在凳上一动不动的妹妹。她只需轻轻一推，妹妹便倒在地上这滩爬满尸虫、充斥恶心臭腥味的血泊中。
陈稳婆死了，平白无故的就死了。
陈妈妈就算不知个详细缘由，但粗略分析近日情况，也能猜个七八分。
她害怕，自己跑得终归是不够远，可天涯海角，都需要路引，她真的逃得掉吗？
总归是要试一试吧，更何况，还有一个“石儿”，她是真真儿放不下的。
无论他是否是她的孙，她都希望无辜的他能够活下去。
陈妈妈在一片狼藉中，翻找出一个木盆，大小口径适中，装下她的石儿，甚至乎还有些空隙呢。
她谨慎地绕行到后街，正巧须经过萧府西墙，她便在靠近西南角门的地方，听见几个壮汉的窃窃私语。
由于直觉惕醒，她躲靠在糖水铺子后面，似真不切地听见：
“那老婆子都到晚上了，怎地还不出来，该不会不出来了吧。”
“可上头交代过，一定要灭口的。”
灭口？杀了我吗？
妹妹没命享贪心的报酬，而她也因这无理的连坐制，大抵是难逃一死。
陈妈妈放缓放轻步伐，掉转了头，悄悄隐隐地往回跑。
朝向幕府山那头，马不停蹄地跑到长江边，她的身体大概已是极限了吧。
她空对这不舍昼夜流淌的长江，流泪哀道：“石儿，是奶奶护不住你，希望你长命百岁。”
陈妈妈，抱着襁褓，在江边静静坐着，吹了很久很久的晚风。
江风，很特别，竟然不是冷的。
而在风中不停摇曳的芦苇，甚是可爱，与其夸赞风与水的浩荡，不如看看飘飘芦苇无法寂灭的微小生机，在这浩瀚中是多么的有力。
它总是平凡的，却总爱在危险中肆意生长。休笑它自不量力，它或许只是想证明一次。
摧残中活着的也有璀璨的权力。
陈妈妈还是像姑娘时，喜欢芦苇。它有不屈不挠的风流，也有不骄不躁的欲望，关键是芦苇普通，便于采撷。
她家境，是穷的，是痛的。只有芦苇地才会倾听她所有的不甘与委屈，只有芦苇会逗她开心吧。
陈妈妈庇隐在芦苇飘渺之中，她将木盆小心翼翼地方置在岸边江上。
“哥儿，对不住了。”她轻手轻脚地将幼婴放在盆中。
“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
她猛地想到什么，于是拿出绢子，安安静静地打开取出那块玉石，放在幼婴怀中裹好。
可怜见儿的，这奶娃娃平日里乖得很，只要喝过奶就不哭闹，这会子却开始啼哭了起来。
似是依依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