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珩玠官魂归离恨天 魂灯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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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衔玉手中残稿飘落。
司玺官升天元神归位。
——「司玺官·玉麟儿·归玉京」——
羽光披尘，荐彩附霞。驾云腾雾，踏雷行雨。虚一樽白鹿幻影而步凌波，实三千飞絮积聚而朝玉京。
摆脱了人间尘俗事，归向那瑶台紫府天。鸾鹤翩翩云外旋，一任他沧海桑田，岁华迁变。做个逍遥物外大罗仙。
已上碧落，待赴云衢。
噔——噔——噔——噔——噔——噔——
南天守门神将，各各威严伫立。杵棍轰鸣，高声长报。
“玺！——官！——返！——真！——历！——劫！——归！——元！—— ”
幻情儿听鸣，驾鸿雁而至。
笑问：“仙君何必早早归来？”
玉麟儿黯然神伤，作言：“我本衔玉来，何须呕血还。”
幻情儿闻言，双手合十起法，对着玉麟儿齐眉间的识海，聚灵集神，勘魂察魄。
久久，她哀声叹道：“玉麟儿，你还需下界走一遭。”
“为何？”玉麟儿迷惑，“求赐指点一二。”
幻清儿别过身，徐徐言之。
“勿失勿忘，仙寿恒昌。”
玉麟儿还未作答谢，便在惊鸿一瞥之下，瞧见一株残柳。
它横迈庭内，其败絮飘飘飖飖、浮浮沉沉，漂漂泊泊，旋旋缭缭。
如梦似幻，如烟似雪地昏人神识。
玉麟儿心疑：这九重天怎种得残杨败柳？
耳畔却传来一阵迂回柔语：
“被你发现了吗？
“那便回去吧～”
紫禁城的养心殿内，弥漫着沉沉的药气。
透过雕篆鼎炉上空，缥缥缈缈、若隐若现的烟雾，大致可模模糊糊、似虚似无地窥觑紫罗软榻上的光景：
萧广彧周身穿得素净，眸倦神疲，伤眉微蹙。其清容上，漾着几重久病未褪的苍凉冷淡。
他此刻正恹恹地靠住罗枕，慵慵地倚在软榻之上。
他轻轻咳嗽几声，他用几分虚渺的语气，对着一旁持扇的安宫侍，道：“安卿，朕恐是行将大限之期了吧。”
安公公闻言，表情不易察觉地生了微微变化。却立刻躬身垂首，恭谨而温慰道：“陛下春秋尚盛，不过是旧病新愈，神容略显憔悴，休养些时日便可渐复。”
他轻缓摇头，淡然而言：“朕能感觉到，朕如今一无所有。”
“陛下是天子，天子想要什么，都会有的。”安公公说，“更何况，陛下您还有奴才呢。”
他勉强露出半分笑容。
沉默良久后又说：“慎止，我是不是做错了？”
“陛下，不会犯错。”
安公公当即跪下，俯首在地，重重地叩了一声闷响。
“……”
他见状，半恼半怨，轻轻嗤斥：“你起来吧。”
地上之人依旧纹丝不动。
他只得下令：“起身！”
安公公平身后迅速理好衣冠，静静看着皇帝，却是一言不发。
“你又何必让朕难堪呢？”他不敢直视安公公，只是自顾自地苦笑。
月华盈盈倾泻入殿。
萧广彧顺着一缕薄影微微抬头，静静地瞻望着迢迢遥遥的银汉，心中无端感慨蹁跹。
他与白衔玉，两人就如同牵牛、织女二星迢迢相望，脉脉相隔在无情的九天之外。
阿玉，你可曾还在怨朕？
沉默片刻。
广彧出声询问：“七夕将近，宫中节物采办何如？”
安公公从容回禀：“回陛下，礼部已核明清单，一应礼物齐备，至期颁赐各宫妃嫔。”
又见皇帝依旧神思不定，安公公心领神会。复又献言：“宝相寺香火最著，若陛下御驾临寺祈安，后宫诸位娘娘，必皆欢喜。”
一闻「宝相寺」三字，他的心口倏然一动。
旧绪在识海中波涛骇浪、汹涌澎湃，形容却镇定自若，两人默然无言。
随后，他在安公公的搀扶之下，慢慢走到金丝楠木的书案旁。
他缓缓落座，再轻提一支紫杆玉兰蕊，不知不觉地描下心中的所思所想：
钗留一股合一扇，
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
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
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萧广彧：“要见无因见。”
安慎止：“拚了终难拚。”
安公公远远瞧见了纸上内容，便慰然道：“陛下何故多虑？”
他微微颔首，轻道：“退下吧。”
宝元七年七月七日。
宝相寺檐下铜铃伴着佛烟，吟着梵音。
萧广彧拼退左右宫侍，独步入殿。
他虔诚地跽跪在佛尊前，
他可怜地稽首在慈云中，
他黯然地匍匐在莲台下。
最终，他虔诚谢佛，三拜九叩。却在叩首的最后一下，迟迟不愿起身。
“陛下驾临小寺，老衲有失远迎。”
一道低沉沧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神色立马端严，缓缓起身。回首见到来人，正是「宝相寺」的空禅大师，正欲允首作礼。不料对方先行一步，率先谦虚躬身，合十作一。
广彧道：“大师不必多礼。”
空禅大师见他满面愁容，似并非病。
当即一眼看破。
无奈叹道：“陛下。”
“虚无空时须悟空，实有盈是事有因。”
他不解，诚心求问：“大师，此乃何意？”
空禅大师徐徐而道：“白施主同陛下您的孽缘未了啊。”
孽缘未了？莫不是阿玉还念着我？
他的这颗冰雪心，好似被飞鸟噙远，送嫁于春风。
广彧：“大师，可有详解？”
空禅大师见状，笑而不语。只是一支手指着他脖颈上，挂着的那块麒麟咬虺金坠。
他立马将金坠解下，递给空禅大师。
空禅大师接过后，仔细端详，用手轻轻抚摸，笑道：“此为因，亦为果。”
出家人之言语，总是左缺右圆，上满下空。
凡人难解其中韵味。
他连连作谢，好生拿回金坠。马上拴回自己的脖颈，便自行离开。
空禅大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叹：两个孽徒。
萧广彧出殿闲逛至后山。
呼呼——
此时狂风骤起。
他为躲雨，便独立于「悟净亭」之中。
左右闲来“无”事，为附天公雅兴，于是从怀中缓缓取出白玉箫，欲抒发些许愁思。
却在不经意地一瞥下，窥见一株残柳，在风雨中难堪摧折，舞得参差。
他心暗怜：
衰杨故柳，怎经雨折——
憔悴楚宫腰。
忽然，他猛地意识到什么。
不顾风雨阻拦，不管帝王颜面。
拼了性命，一往无前。向无人得以寻迹的山头之上，大步疾跑。
阿玉，朕等不了。
他跑得太急，险些摔进泥泞中。幸而扶住一旁的灌木，只是手臂刮出些鲜血。
那块山头上有一座莲花小观。
本是没人要的破观，是他将其重新修葺后，便把白衔玉安置于此。
美其名曰为养病，倒不如说是“囚禁”。
毕竟，他已下达“死令”，命白衔玉一辈子在此，守青灯、敲钟磬、伴古佛。日日夜夜诵经为自己赎罪，去求佛法庇佑他的家人。
只有这样，萧广彧的那颗心，才能得到片刻安稳。
他的父皇母后被萧、白两家害死，他怎么甘心放过？若不是衔玉，他或许早就屠尽白家最后一脉吧。
广彧心中奢求：若是当初，自己已经死在阿玉的手中，便好了。
几年前，他心生忏悔，去莲花小观中，探望了一次衔玉。广彧本想如少时般，一把上前抱住他。不料那人不知从何处觅得一把剑，不偏不倚地狠心刺在他的心口处。
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留下楚楚泪水，伸手去抚摸衔玉的脸庞。
可衔玉大抵是见他可怜吧，竟到最后收了手。不察间，却向内一横，欲自我了结。
只说：“从前种种，今日你我一并偿清——”
“此生不复相见……”
萧广彧怕了，他真的怕了。
他迅速夺过剑来。
好在争执间，只是划伤自己左臂。若是伤了衔玉分毫，他真的恨不得将剑含在口中，不断咬碎，惩罚自己。
至此之后。
整个莲花小观中，只许有白衔玉一人居此，和隔在微小窗口才能送饭送衣的小僧。
衔玉自此，暗无天日。
阿玉，我来看你了。
你可愿意为我开门？
我知道——
你定然是不愿意的吧。
萧广彧放轻脚步，悄声悄息步至封窗处。
他舐润指尖后，本想将窗纸捅破，去偷窥那个魂牵梦绕的面容，却又马上收回。
毕竟天渐渐入凉，衔玉若是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或许他听听声音，也就够了。
他痴痴靠在墙边，听着里面的动静。
等了良久，也只有风雨呢喃。
幸而皇天不负有心，终是传出了他熟悉的声音。
“与天说，说与天，天也还愁。”
阿玉，阿玉啊——
广彧低头，掩盖泪容，吞下泣声，呜呜哽咽。说是忏悔，更像是一个因为无知，而犯下错的孩子，对着犯罪现场，傻傻认错。
忽然，观内烛火忽然灭下。
在漆寂的黑夜中只留下一轮皎皎圆月。霎时间，月光秋白了他的三千烦恼丝。
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而今他终识此滋味。
他疯狂贪恋冷窗外透过的淡淡温暖。
砰——
一声巨响从观内砉然传出，萧广彧的心中明明忐忑不安，尚在外祈求衔玉平安无事，身体却已背主，疯狂撞击房门。
无奈此门被他设得太牢，而他又还在病中，无甚气力，于是灵机一动。
他爬上观外临近的一棵杨柳树上。
他笨拙地向上爬去不管血肉被摩擦成什么模样，也只是咬紧牙关。
临近关头，他在奋力一跃，牢牢攀挂在树枝上头。之后，踩着木桩，猛然借力，向空中腾去。
硬生生摔在屋檐之上。
疼。
他解开房上的屋瓦，只见到白衔玉冷卧玉簟，手持诗稿，唇退血色，眼闭惆怅。曾经玉容茂华松，今却鬓花比老骢。日月将他煎得好苦，风雨把他催得人瘦。
而衔玉断断续续、虚无缥缈的呼吸，显得透在风中不停摇曳的最后一盏残烛更加旺些。
他的视线一转，瞥见了地上酒杯，正淌着似鸩似酿的翠液。
朕知道了。
阿玉，你当真就这般恨朕么？
竟托人带了毒，离朕孤身去也！
他本想继续问责，奈何地上之人呼吸都将散了。
他真的只得认下。
约莫，这次是他，错得有够离谱吧。
少年时的无限记忆，此刻在他识海中浮浮沉沉、虚虚无无，不断闪过。
他的眼中早已潸然泉涌，竟会痴痴地自问自答。
“阿玉。”
“别睡……好不好……”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吧——”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想来你也不愿同我回家。”
“我陪着你，可好？”
“阿玉，我抱着你，不怕着凉。”
“……”
问到后头，口中干涸。他的心中暗哀：阿玉，回答我，好不好？
咱们，来生，再见。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昔日只当纸上诗句，今朝却道字字断肠。
“一朝头白鸳鸯失伴飞。”
广彧恨意横生，齿关咬得太死，竟源源不断地渗出些血。
曾经憋着心头的怄，在今日无穷磋磨他的五脏六腑。将其碎得零零散散、片片微微。
以至于他几度都要将身体里的罪孽心肠，给生生呕出来。
“阿玉，我陪你，不孤单。”
萧广彧决绝狠下心，舌淡然一平、牙哐然一紧，三千血水瞬时呛满他的口腔，走遍他的喉咙、心肠与五脏六腑。
窒息濒死之际，他抛出滴滴永不完的相思红豆，咽下涟涟无穷尽的奈何珠。
一个人，孤伶伶地，抱着白衔玉的冷尸，摇摇坠下，倒在这因瓦漏而灌下的，肮脏积水之中。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的言语已经无法从血腔中，清晰且完整地一本丨道出，大抵是说：
“若可赎兮，人罢其身。”
雨停歇，不雨花犹落。
风休住，无风絮自飞。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珩玠官魂归离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