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萧墙鬼灵一剑封喉 魂灯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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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挂在苍天之下，悬在百姓之上的题金朱漆匾额——【敕造信国公第】，在一道划空声里，身中一支塞北冷箭。
它身毁道消、直直坠落在地。
瞧热闹的行人见状，纷纷跑远，不敢上前一步。
砰——
朱漆大门被轰然撞开。
官兵序序列列、蜂拥而至。
隔在高墙之外，也尽闻这一片惨声鼎沸、兵戈锵然：各色金屋玉堂内，褒姒撕帛之声哀哀怨长，琳琅满目的珠玉器物狼藉地栽倒满地。红木书案翻倾压住地上各家书卷、碑帖。
库房此刻大启，箱箱柜柜、笼笼篓篓、层层叠叠此刻皆然启封，珍珠金玉、古玩文宝、绫罗绸缎卑捆贱载，一排排被贴上无情封条，抬抬端端，移出府外。
安司吏摊薄提笔，逐一点验，高声宣告：
赤金、雪银、璞玉、皮草、绫罗、赤金；金碗、金匙、银盘、银碟、玉盅、玉瓶；云狐、雪貂、山猞、海龙、白虎、玄蟒；红绫、纱罗、花绸、彩缎、云锦、缂丝；鹿茸、人参、鲛泪、洋玩、漆器、锡皿……不计其数。
约莫——
黄金条三万三千三十三两……
雪花银三百三十三万三两……
孔铜钱三千三百三十万吊……
萧府里家眷、家仆，皆被官兵驱武，赶至中庭，鳞次栉比地跪伏在地。
他们不停抖瑟、不敢咽泣。
为首的萧老爷身着半干半净的麻布囚服，面色冷然地跪立在中庭。
他静静听着大理寺少卿宣读查抄之旨。
白衔玉从「豫园」角门而进。
一路往中庭踏去，眼前光景物似沧海迁变、物是人非，令他难以置信。
曾经名满天下的萧府「豫园」，此刻芳菲落尽、花木摧折，残红香瓣皆如空游无所依，星星点点坠在池沼中，随着泛起的最后涟漪，漂浮流浪。
他站在中庭与豫园之间的一扇海棠拱形角门之下，一手靠在门旁、一手捂住胸口，屏息凝神，亲眼目睹此生都不敢想的一幕。
萧老爷：“儿啊——”
萧广彧：“谁是你的儿。”
萧老爷：“儿啊！”
萧广彧：“你的儿早死了。”
萧老爷闻言，怔怔端详眼前“儿子”的眉眼，最终怨怨道：
“蘅儿，二十年来，你我相依为命。我早已把你当作了我的命啊。”
“你长高一寸，我欣喜若狂！你小病抱恙，我祷告上苍——”
“凭心而论，这些年里，父亲哪件事，可曾亏待过你？蘅儿，算为父求你。放我归山，苟且偷生。”
“爹。”萧广彧微微哽咽。
却立即阖眸，冷言道：“我念你二十年的照料——”
“不杀你了。”
萧老爷闻言，连叩三响。
不断向外爬去，可怜不到几步，萧广彧便蹬腿，一脚将他踢翻，大吼斥止：“回来！”
萧老爷怔怔回头，只瞧见儿子面无表情地握住别在自己腰间的佩剑柄端，哐然出鞘，持在手上。
“你自裁——了吧……”
其剑上的道道冷光，刺破静空。
一面照着萧老爷的狼狈面容，一面映着萧广彧的冷漠无情。
剑尖在萧老爷眼前摇摇晃晃、模模糊糊。他起初颤颤巍巍、犹犹豫豫，不敢向前靠近。
直到听到身后妻儿的连连惨叫，便心下一横。
他决绝阖目，向剑尖毅然狠狠撞去。
其脖颈最柔软一处因遭到剑刃刺剜，所以淋漓血四处泉涌溅射，洒了广彧一脸。
他此刻气息奄奄，眼中似怨非恨。却仍犹话本中的反派那般，在濒死下线之际，能够完完整整，又缺斤少分地骂出临终遗言：
“斩草不除根，留祸害——”
萧老爷血尽言断。
他硬挺挺地猛然栽倒在血泊之中。
广彧怔在原地，不知所思。
啊——
直到衔玉因这眼前腥风血雨的一幕，吓得失魂落魄，而本能地尖叫一声，才将他的思绪拉回半分。
萧广彧闻声看去，只见他在海棠拱形门下，痴愣愣地一味呢喃云云。
“你杀了你的父亲？”
“你杀了你的父亲。”
“你杀了你的父亲！”
广彧神色复杂，三分慌乱、六分讶然、九分镇定，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阿玉？”
“你怎么在这儿？”
白衔玉回过神，静静看着满脸血污的广彧。
他冷笑反问：“那你呢？大理寺少卿！”
“为什么在这儿？”。
萧广彧被质问，愣神几刻后，只是用沾了星子血迹的衣袖，擦拭脸上的滔天罪孽。
顷刻后，广彧的玉容再复昔日荣光——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萧广彧将这三个月的思念，全都化作哗哗流水，湍流不息、猝然奔腾，一股脑地，将衔玉抱到自己怀中。
他的声线哽咽，腔调哀怨。
“阿玉，你能够理解我的。”
“对么？”
而拥在他怀中的衔玉，静静抬首，望着这人两汪盈盈秋水，掠起碧波涟漪。
半天没作声响。
广彧见他犯怔，再度轻唤：“阿玉？”
啪嗒——
回应萧广彧的，只有这胜过千言万语的一记耳光。
广彧的心中无限哀怨：塞北风沙九十九天寒，风餐露宿谁怜余命还？
一粒红豆大小的余孽血珠，忽然自他束发玉冠的绛珠上，缓缓滴落。
幽幽坠进怀中之人的右眼之中。
白衔玉因吃痛而下意识闭目，他的右眼渐渐模糊，识海中翩翩浮现一场如梦似幻的光景——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茫茫大地，干干净净。
人迹延延，曲折蜿蜒。
他欲问风，却得答雪。
他身临大雪之中，却四肢无法动弹，任由周身光影流转。
唯有耳畔传来一支残曲哀歌——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曲尽之时，恍然初醒。
他才发觉，自己竟躺在广彧怀中。他怔怔望着眼前人，伸出手静静抚摸其眉眼轮廓。
忽然，意识到什么，马上又从他的羽翼下，奋力挣脱。
他的步伐跌宕、踉跄，只好就近扶靠在漆柱旁，自嘲问：“你可曾拿我当个笑话？”
萧广彧转身，久久沉默。
白衔玉忍疼捂胸，瘫软在地。
——琉璃心灯·魂碎魄断——
宝元二年七月七日，俄而云垂宝相寺。
天地晦冥，惊雷乍起。绉云翻墨，骤雨驹踏。风削檐牙，瓦上琮琤不绝；雨瀑梯阶，庭中积水横流。殷殷雷鸣鼓，溟溟水奏柷。幽幽谷起呦呦怨泣淚，哀哀寺哭哎哎噤却艾。
小观暗窗被打开，电光雷鸣间，只有屋内屋外二人黑影闪烁。
白衔玉问：“他让你来的？”
鬼面佛僧道：“不。”
白衔玉问：“他为我准备的？”
鬼面佛僧道：“是。”
白衔玉静静端过这杯毒鸩酒。
他不再犹豫，拂袖掩过玉容上滴不完的南国相思泪。
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寺有病郎悲——
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
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
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
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寺有病郎哭——
恨重叠，重叠恨，恨绵绵，绵绵恨着愁。
愁积聚，积聚愁，愁切切，切切愁得沤。
泪珠弹，弹珠泪，泪汪汪，汪汪泪更流。
病躯身，身躯病，病恹恹，恹恹病心头。
花怜我，我怜花，花瘦瘦，瘦瘦花依旧。
天恨人，人恨天，天愁愁，愁愁还囚囚。
白衔玉两年来，都被迫安身在宝相寺，里头一处无人寻迹的山头之上，常年封闭的观中。
伴他的，唯古佛。
见他的，只青灯。
听他的，是风雨。
“与天说，说与天，天也还愁。”衔玉附卧冷簟，病持弱息。
更兼风雨，又催下他千行泪。
奈何病躯难起，血泪不收，他只得凭着模糊的感觉，扯来一篇残稿，却无力备得周全。
他用泪水润湿指尖，在张纸断断续续勾画。
水墨模糊之间，能看得出来，大抵是写了个字——“蘅”
白衔玉写着写着，忽然冷笑。
他的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原本想要自嘲一二，到如今，怕想来和风说也难了。只能够留下片刻余魂，有幸伴得潇潇风雨。许是天也怜他，风雨哭丧，不至于太冷清，也不至于太热闹。
香断沉，炉更寒。
烛渐短，眼浑暗。
言语适才还哽在喉处，现已化轻烟游丝。
他只得心道：吹箫人去玉楼空，断肠与谁同倚？
日月煎他寿更短，风雨淹得命该绝。他似乎堕入虚空之境，周身余温渐渐散去，再难抓住一点活气。
走马观灯下忆起少年事——他本衔玉而生，怎偿泪而尽。他年少并非纨绔，不求功在千秋，但愿世人团圆。
奈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皆怪心高气傲、身贱命薄。
宫阙万千都做了土，血海深仇躺凉了铺。
是他贪生怕死，狠不下心来，无颜面对萧、白两家的列祖列宗。
真真儿是怜他今儿终可团圆，黄泉路上不知家人安好。既怕问罪，又怕怨念。
他和仇人同床几载，异梦几年。
又和家人死别几载，孤罪几年。
他只有在心中不断忏悔，才觉得身上的疼痛能够减轻吧。想来也该是要准备好假词，总得在亲人面前求得一份恕饶。
该死了，该死了，我也该死得了。我终是要解脱了吧！
春光尽，红颜消，只余下一丝听觉。
能听见风划削过窗纸，
像那日“他”吹鸾《凤求凰》。
能听见雨淅沥滴石阶，
像那日“他”琴抚《白头吟》。
白衔玉的灵境渐渐平淡、平和、平静……
唯有耳中惊起一滩滩断断续续的波澜。
“阿玉。”
“别睡……好不好……”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吧——”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想来你也不愿同我回家。”
“我陪着你，可好？”
“阿玉，我抱着你，不怕着凉。”
那头声音自顾自地说着。
无人回应。
兴许只有屋外的潇潇风雨，会怜悯“他”吧。
久久，在白衔玉神识弥留的终末一刻，只闻一绝望肺腑之言。
“一朝头白鸳鸯失伴飞。”
白衔玉手中的残稿，随风飘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萧墙鬼灵一剑封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