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蘅芜君泪洒相思地 魂灯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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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广彧心气最终咽下。
司符官获罪元神归位。
——「司符官·金麒儿·回酆都」——
金麒儿浑浑噩噩地睁开双目，顿感刺痛连连。似有千刀万刃正剜剐他的血肉，凶豺恶狼正啃噬他的骨髓。
他俯首向下一视：浑浊、腥臭的汤汤赤水，正漫过他的腰间，腾腾向远奔去。随之伴着的呼呼狂风，此刻正席卷他的周身，如刀割般，呼呼刮旋，而他头顶也未遭幸免，淋着瓢泼而又透骨的寒气血雨。
同时间，这阵阵的阴邪恶风，卷上浓浓的血腥气息，漫蚀他的鼻腔，险些呛得他差点呕出五脏六腑。
而冰雨所四下溅起的血水，萦绕生出缥缈绛雾，模糊掉他顾盼寻觅的双目。
他似乎能听见，来自血河水底深处的千万魂魄，兜转沉浮，囚禁于此。
无穷无尽的怨恨让它们只会埋怨尖叫。
金麒儿心生凉意，向两岸贫瘠荒凉之地望去：曼珠沙华弥漫紫雾红光，肆意妄为地占据四周戈壁上的陡崖峭石。
他用尽浑身解数，豁出性命，向一岸淌去。
可任凭他如何淌渡，那对岸依旧无法抵达。好似人行岸移，莫名诡异。
“金麒儿，可莫要再继续挣扎哦～”
一道妖娆而妩媚的女声，从金麒儿的上空娓娓飖近。
他向上仰头，凝神窥望。
一只带有佛相罗刹面具的女鬼，正骑着一条巨大的九尺玄色鬼鱼，在空中幽幽游荡巡视。
金麒儿屏息聚气。
他冷言道：“你是何人？”
“金麒儿，可莫要寻奴家的玩笑了～”
女鬼神色藏在面具之下，微微嗔笑道：“奴家是人是鬼，你当真还看不出来么？”
说罢她立刻跳下鬼鱼，身子如同彼岸花初开，轻盈而神秘。
若有若无地围在金麒儿身侧缥缈旋舞。
大抵是这位女鬼身上一袭清凉红衣，只缀有几束紫栾红芍。
因此，不大符合凡间保守审美，他谨遵非礼勿视之则，赶忙阖上双目。
“金麒儿，你的心可真冷～”
女鬼半恼半笑，纤指勾起他的下巴。
她娇声媚语道：“是嫌奴家不够美么？”
金麒儿闻言，连连点头。
他冷笑道：“嗯。”
“哦？”女鬼说，“莫非，你见过比奴家还要美的女子么？”
“金麒儿道：没有。”
“那你说这胡话作甚？”女鬼说，“难不成是想要吸引奴家的注意力吗？”
金麒儿道：“你没摘面具，我根本看不见你的脸。”
女鬼听罢，竟然懵圈。
怔住片刻后，将手搭在面具之上，准备摘下。
她娇媚笑说：“仙君好生聪慧，可——”
似笑非笑的话音，突然峰回路转，陡然升高，怒音一嗤。
“——奴家本就是没脸的鬼啊！！！”
没脸，什么情况？
金麒儿瞧见女鬼的项上人头，只有一块面皮，并无任何颜容。
虽无阴森之感，但其诡异之容，也须敬以三分色变。
女鬼道：“那你愿意把你的脸给奴家吗？”
随后，她伸出十指牡丹花甲，半狰半狞地向他的脸上袭来。
金麒儿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痛失俊容之时，那股传闻中剥皮抽筋的痛意却并未显化。
“哈哈哈哈哈哈——”
女鬼快见状，娇媚地捧腹大笑。
金麒儿狐疑在眸，蹙眉逼问女鬼。
而那女鬼静静在手中幻化出一枝桃花，点妆于自己面皮之上，瞬时显现出花容月貌。
“漂亮的御姐有杀气～”
金麒儿看清面容，调侃：“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既然知道是我，那便喝了这碗汤。”女鬼说，“快些跟我来吧。”
女鬼的手中千变万化，一碗萦雾绕霞的灵碧色魂汤便端在她的手上。
金麒儿接过一饮而尽。
“司符官，祝你一帆风顺。”
女鬼眯眼笑道：“来生别再点我弹琵琶了，老娘真的不会弹啊。”
金麒儿冷笑道：“我知道，你弹得真的，特别很难听……”
一语方尽，金麒儿便感天旋地转，双目渐渐蒙雾模糊。
待他再次睁眼之时，眼前漆黑一片，辨不出东、西、南、北，心中正是恍恍惚惚，不知自己是谁。
而朦朦胧胧间，只瞧见前方好像有人周身发光，徐步向自己走来。
他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
那人道：“此乃黄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
他下意识回道：“故人已死，吾遂赴至此，寻访间不觉迷途。”
那人道：“故人是谁？”
他道：“姑苏白衔玉。”
那人冷笑道：“魂簿上并无此人。”
继而言：“若非你报错灵籍，那便是他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无处寻访。”
他问：“若他来自天上呢？”
那人道：“上下两界，细则六域，无论神、仙、灵、人、妖、魔，身死道消必经阴司泉路，方可入轮回之境。三魂七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神仙殒灭尚无可寻访，何况白衔玉呢？你快回去罢。”
他听罢此言，愣神半晌。
呆问：“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黄泉之路呢？”
那人道：“黄泉不过长云也，无边无际，介于两界间，上抵离恨碧落、下达相思九幽。”
那人叹：“皆云众生苦，谁晓孽海净。”
他又问：“既如此，何处离开？”
那人转身便准备自行离开。
只留言：“切莫回头——”
空中滞响念念回音：“无论——什么——都不要——回头——”
阴司泉路，步仙见幽。非骷骨堆虎狼之窟，无血水泻蛟龙之潭。上有碧落，穷尽霞光；下见九幽，盈沛芜色。紫栾飞恨惹鸦栖，翠芍遗情渡鹊眠。呦呦风起鹿鸣，清音明耳；呼呼雨落虎啸，悚魂惧魄。
正如那人所言，这黄泉路它上悬离魂碧落，下有相思九幽。
所以风雨不定，雷雪任性。
他的手中持有不知何时一把嫩柳色油纸伞，为他遮挡碧落降下的涟涟雨珠。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徐徐踏行，一步一云，移步移云。
“恨哥哥，这场雨又下大了。”
一道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声音，渐渐从他身后传来。
恨哥哥？是在叫我么？
他的心头一片大雪茫然，时刻谨记那人忠告。任耳畔如何喋喋不休、左勾右引，他也只是撑着伞，幽幽继续行走。
大抵是孤魂野鬼会失五感的缘故，连他的泪花，夹着绵绵斜雨，在目栏中荣衰翻覆、交错涌跃，他也一无所知。
可黄泉漫漫长路，太过悠远，而他独行却寂寞得心慌，竟产生一丝回头之意。
无奈天道有规，黄泉有律，逆天之事，必有重责。他一旦想到此处，不由得心底犯怵，如同负重前行。只得踏着匆匆步履，不敢说出一丝话。
且将双目死死压抑，只敢一直盯着前方那道通往人间的微弱狭光，坚持让耳畔只有自己的沉沉脚步之声。
他不知道。
背后是他朝思暮想的爱人，正咫尺相随。
他以为是黄泉路上的测验。
什么恨哥哥啊恨哥哥的，以后还会有爱弟弟啊爱弟弟的吧。
幽幽哀哀的风雨，来势更行更汹汹，而前路微光似乎遥遥无期。
他的身后更是寂静得听不到一丝呼吸声响。
原来，人心最惧的，从来都不是明晃晃的危险，而是那无边无际的茫然未知。
他的心头渐渐生出些无边无际的莫名惶惑，化作啃噬心神的猜忌与不安。
那人究竟是谁？
是否黄泉的欺人幻术？
还是同我相识之人？
他走了多久，那人便在后头唤了他多久。
终于在临近人间之时，背后之人不再言语。
反而呢，他的心，却生出几分不宁的害怕。
快了……
真的快了……
……
就是此刻——
最后一步之遥，他便可以踏上往生人间的道路，即将遁入轮回。
可当他遥遥地看见相思地上的尘世烟火，感受到徐徐拂面的离恨天里的清风之后，便停下了步伐。
面对咫尺便可圆满的刹那，他真的有了迟疑。
为什么一定要回归人间？
我本来就是生在那里的么？
那里究竟有什么，值得我去的？
我不去又当如何？
……
就在他万千迷茫，不知所以，身后之人再传来一呼唤。
“蘅哥哥，你不要我了么？”
他的心神、识海，此刻骤然崩裂坍塌。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猛地刷然回头——
原来黄泉通向凡间的道路，真正的考验在此。当你忆起前世种种，是否还愿意参与下一世轮回。
四周灵气乍停，天地之间，唯有二人顾盼忘返，含情脉脉。
萧广彧临在人间出口，舒展不开眉头，只得任由珠泪盈盈下坠。
原来白衔玉一直在他的身后，按照阴司判官的吩咐，跟随他走完这漫漫幽冥长路，替他洗净前世万千罪孽。他沉痛地看着白衔玉，身上的皮肤不再完整，血肉淋漓翻在外面，左臂不知为何被削掉，头发全都被连根拔掉，过去英姿勃发，潇洒肆意的人儿，如今已面目全非，身残可怜。
他再也无法不可能无动于衷了。
萧广彧聚集周身残余的麒麟之力，自爆在这碧落之下，黄泉之中，九幽之上，妄图将衔玉复原身躯。
而衔玉历尽千辛万苦，踏出风刀霜剑的磋磨，行至他的面前，用仅剩的一条胳膊，缓缓抚摸他的形容，轻轻擦拭他脸上滴不完的血泪后，温柔笑道：“傻子。”
“你身上，好冷。”
“怎么不肯多穿几件？”
随即白衔玉将右臂弯曲，不带一丝犹豫，猛地挖进自己的心口之中。
他将三魂七魄掏出。
玉麟儿魂魄散发七彩祥光，照耀黄泉。
他笑着将魂魄一道打入，还未身死道消的萧广彧体内。
金、玉麒麟两缕天魂相聚，结成一盏焕发七彩祥光的琉璃心灯。
在两人的注视之下，人、地四魂顷刻幻化为印，各奔东西。
余下的重七魄则霎时化为游丝，轻飘飘地游荡人间。
最终，广彧、衔玉两副残躯，顷刻在黄泉之路上破碎。
微光散作哀怨甘霖，洒向人间。
地上因受干旱，而即将渴死、饿死的百姓，跪在旱块土上，正诚恳跪谢：“感！谢！苍！天！赐！雨！”
而一开始苦等在黄泉路上之人，正是阴司判官，他聚集二人鬼躯的残余灵气，带回府中，正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蘅芜君泪洒相思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