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踏雪宫画道松鹤寡 暗恋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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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里庭外的筵席各自混着内、外院的官眷谈聊笑话。而萧广彧面上未挂一寸笑容，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俗世纷扰，独独偏安一隅，只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阿玉？你在哪儿呢？
萧广彧漫无目的地在白府寻寻觅觅。虽不至于将东、南、西、北四片角落翻个底朝天，也算在中宫之区来来往往转个干净，把这八方半窥天机。
奈何左右、上下寻不到人，心中泄气微若，便随处走向一棵杨柳荫下。正当他准备在此乘凉，歇息片刻之时，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道争吵声——
“小玉儿，一个人啊。”
“贺大少爷，你怎么在这儿？”
萧广彧听见白衔玉熟悉的声音，心下一紧，担忧他遇揩油之事。便动耳、晃眼，判断二人是在粉墙之外。
他见四下无人，便敏锐地迅速攀上这棵杨柳，如同前世上房揭瓦那般，一鼓作气，跳上粉墙之上。
不过这一次，与前世略有不同。
因为他的这副身子，还未彻底落下难愈的病根，所以落地时，更加爽利、威风。
他此刻像一位大侠，在江湖上飞檐走壁，撞见良家少女被调戏，正要出手相救。萧广彧左手劈空，右掌撑瓦。左腿半屈，右膝下跪。将自己的身体紧绷躬曲，如一把塞外的天狼弓。心情则已箭在弦上，即发即射。
萧广彧不带马虎、犹豫，立刻将右掌下按住的瓦片，弹起升空，顺势而为，往下发射。而这射瓦技术，不亚于小李飞刀，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刚好砸在一位形容俊朗、气质猥琐的二世祖的脑门上。
那位二世祖瞬然吃痛万分，下意识松开紧攥着白衔玉的手，捂住渐渐涔血的脑门，晃着头、瞪着眼，四处查看，大呼大叫：“哪个贱人，敢暗算你老子！”
而白衔玉被攥得见红的手腕，经他这一松，脚底一个没有站稳，直直地往后小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好在自己的一只胳膊，顺势撞到粉墙，方稳下片刻心悸。
衔玉因拉扯间，恰好用余光瞥见瓦片，便朝其飞掠过来的方向，饶有兴趣地斜视扫去。不过，只见到一袭天青淡白的衣角，在粉墙之上匆匆拐光掠影。
罪犯肇事逃之夭夭，只留下一片荒唐啼笑。
白衔玉回过神，见贺子垣吃瘪模样，甚是滑稽，按捺不住地肆意嘲笑：“以前就同你说过，人在做，天在看，这不报应就来了？一阵风过便送你落瓦一片。”
贺子垣瞪圆双目，放下一只手，指着衔玉的鼻子，偕怒骂道：“你笑你冯呢！”
衔玉也不恼，别过身去，任他随意叫骂。直到子垣忽然来了一句：“老子代表我爹，来你们白府作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贺家再不济，也算是他外公秦老太爷的旧识，合该给两份薄面。更何况，论起真儿来讲，他脑门上的伤，也是因他而起，他断没有作甩手掌柜之理。
白衔玉微微回首，轻轻低眉，扯出一声既可怜又娇媚的笑，温柔道：“奎～郎～”
子垣心神渐渐紊乱、不宁，衔玉更是向前，步步紧逼，似挑似逗地朝着自己不停莞笑。再然后，更是挽住自己的胳膊，发嗲撒娇，边哄边走：“奎～郎～你可有事儿么～”
贺子垣拼命控制情绪，故作生气，不愿搭理白衔玉。
衔玉见状，心中暗嘲：男人不过一个样儿，只要愿意顺从他，服从他，他就会忘记对你的一切不满。毕竟，他的埋怨，本质来自于势在必得的猎物，产生超脱他掌控的反抗情绪，难以驯服，显得自己无能。
“我不过是一时气话，难道你也不愿包容？”白衔玉说，“如今你的伤才是最最要紧之事，可耽误不得，咱们去寻府医瞧瞧，可好？”
贺子垣被他哄得晕头转向，一时色令智昏。不再发火，不再追究。迷了眼，轻了腿，任由白衔玉肆意挽着自己的胳膊，二人悠悠哉哉地向前厅走去。
不巧，迎面撞上一拨人。
白衍文适才守在前厅，左右逢春。余光之间，瞥见一位面生的公子哥儿从旁跑过，神色略微慌张，便顺手拦下，随口问问。
交谈间得知，这位是刚归京的萧家大少爷。未等熟络，他便告诉自己——粉墙之外有些争执声。貌似是贺家大少爷，在调戏哪儿家的公子哥儿。谈吐间有些太过非礼，他不好掺和其中，便匆匆赶回前厅。想来告诉自家令妹萧萫，与白府白钗也算闺中密友，作为主人家，去处理一下。
而白衍文本就在不见弟弟踪影，心中担心。又听他这一言一语的“搬弄是非”。猛地想起自己曾在府门槛前，见到过贺子垣对白衔玉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白衍文当即断案，立刻派人前往“捉奸”。钱长生、扈江离抄上家伙什儿，步伐沉沉地跟在他的身后。
岂料三人刚走至一扇圆形大拱门之前，迎面便撞上奎、钰二人。白衔玉脸上笑容微微，温柔地牢牢挽住贺子垣的胳膊。
白衔玉悄悄松手，尴尬地问：“哥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扈江离作为衔玉的贴身小厮，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将他往自己身边拉回。钱长生则已将棍棒怼到贺子垣的面前。白衍文虽是面若寻常，而心中已是万千盘算。
自家亿里挑一的顶级白菜，偏偏喜欢被花猪给拱，这算个儿什么事儿嘛！
白衍文静道：“此地偏僻，你们二人来此作甚？”
“我闻声赶去，见贺大哥被落瓦击中。”白衔玉拆话重组，“便寻思着带他去寻家中府医瞧瞧。”
“对对，是这样。”贺子垣尴尬附和。
当着外人面前不便训斥，白衍文只好派了江离，去领贺子垣瞧瞧府医，看看脑子有没有毛病。
衍文眼神示意，衔玉懂事地挽住他的胳膊，边走边听斥：“你当真以为我会不知道，你同他之间的那点事儿吗？”
衔玉心中犯懵：什么事儿？
“就算你有龙阳之癖，也合该挑些好的。”衍文继说，“莫要不三不四的，都允许往自己身前凑。”
白衍文哀叹一声，又道：“钰儿，做人要自尊自爱。”
“我没有……”衔玉心中委屈，可怜巴巴。
白衔玉本想解释一二，又恐哥哥教育更加三分，所以只得默默点头。
衍文见状，顿觉自己的言语偏重偏激。想要轻轻抚摸弟弟的头，却被衔玉猛然躲开。而自己落在空中的手实在尴尬，只好默默收回，转而微微拍拍他的左肩。
无可奈何而道：“钰儿，莫要生哥哥的气啦。哥哥赶明儿一早就去天宝街排队，给你买最喜欢的荔枝烤鸭，好不好啊？”
“我才不喜欢他！”衔玉气道。
“不要荔枝烤鸭了？”衍文温柔笑笑。
白衔玉别过头去，小声嘟囔：“我说的才不是烤鸭。”
一路上，白衍文不停宠溺傲娇的弟弟，不知不觉间，二人便回至前厅。
衔玉刚刚落座歇息片刻，余光便扫见萧晦明，孤身一人坐在席上，闷闷不乐、傻傻发呆。他本想绕到其身后，出声吓吓好兄弟。结果走路时，眼神儿却没个注意，迎面撞入萧广彧怀中。
耳畔传来低语：“又见面了？”
萧广彧并未追究他的肇事，反倒顺势将其轻轻搂入怀中，温言柔语而道：“阿玉，近来安好？”
白衔玉害羞，满脸涨红，不敢抬头。久久，忘记推开。向下的目光，不停闪烁，忽然瞥掠过广彧的衣角下的天青淡白颜色，当即便化身成白青天。
“伤人逃逸，你可知罪？”衔玉躺在他的怀中，严肃地问。
萧广彧意味不明一笑，静道：“大人，草民从出生起，便不敢杀过一只鸡，一只鸭，众人都说我良善，怎敢做此等恶事。”
话锋一转，他又笑道：“倒是大人您，此刻讹上草民，也不赔罪，还要审我呢。”
萧广彧说罢，又将怀中之人搂得更加紧儿些。白衔玉闻言，心中暗惊：我怎么还躺在人家怀中，这教哥哥见到，我就算跳进黄河也不清了啊！
衔玉动身，双手赶忙推开广彧，别过头轻轻咳嗽，转移话题：“表哥？嗯额。蘅哥哥，想不想看我准备的生辰礼。”
广彧闻言，微微颔首。
“那咱们把晦明也一道叫上吧。”衔玉道，“他那日都没来得及看呢。”
“不行。”
广彧面若寻常，一本正经丨道：“他适才犯错，现在不能来。”
萧晦明实则什么错都未犯，却被自己哥哥定了一罪，倒是落得个窦娥冤的下场。可广彧认定他有罪，便是有罪，毕竟抢人婆娘，也在本朝律法之中。
白衔玉闻言，只得就此作罢。萧广彧则跟在他身后，前往「踏雪宫」。
刚至外门槛一道，他便见衔玉从怀中掏出一张绢纱，眯眼笑道：“咱们保持一下仪式感，只能委屈一下哥哥了。”
“不妨事。”广彧道。
萧广彧轻轻用绢纱将自己双目蒙上，因此难以视物，只能由白衔玉手把手，教他安然跨槛，稳稳牵进屋子之中。
不过，衔玉素来调皮、可爱，最是一副顽劣，不负责任的心境。以至于二人走到一半，他便忽然撂开手，轻旋楚腰，慢拢折扇，鬼步戏耍作为盲人的广彧。
可怜萧广彧由于蒙住双眼，经这松手，一时失了方向，难抓东、西、南、北，不偏不倚，一头栽在柳干之上。
广彧吃堑，怔在原地，却一声未出。衔玉见状，右手持扇柄轻击他的肩背，另手则以袖掩笑：“蘅哥哥，适才见你飞檐走壁，以为你是何方江湖人士。不曾想，也有碰壁的一天。”
萧广彧如今看似是个病秧子，实则因心灯的缘故，确确实实的带些微若内力附身。
不过他反正惯会装柔示弱，所以方才情不自禁，自导自演地去撞了树，想要博得白衔玉的几分怜悯。无奈走偏剧情，唱了丑戏。
广彧懊悔，闷闷不乐。自顾自地想将双目之上的绢纱取下。可衔玉见状，却迅速握住他的小臂，似恼非恼而道：“我已说明，到了再摘，哥哥怎么不听我的话呢？难不成，你并未将我放在心上？”
“我只是害怕……”广彧忽然用力，双手反向抓住他的手腕，故作楚楚可怜姿态。
随后，骨节分明的手指，任由不老实的指尖，一点点、一步步地往上肆意攀爬，直到触碰至衔玉的掌心。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笑道：“我，听话。”
待二人进屋，白衔玉别过头，扫视一圈。趁其不备，挣开桎梏。右手向下随手抓起案几上的、漆盘上的、堆成小山上的第一颗梨子糖。
也不打算剥开油纸，随便塞进萧广彧的嘴里，打趣道：“听话的孩子，有糖吃。”
好甜……
萧广彧不恼不怒，竟将糖纸包在嘴里一并咀嚼。衔玉见状，表面急道：“你吐出来呀。”
心中暗惊，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怎么真连纸带糖一齐吃。
广彧看他慌忙担心的模样，反倒不急不忙、不羞不臊，缓缓将糖与纸一道从口吐出，静静包在帕子之中，挑逗道：“这纸很香。”
白衔玉闻言，羞红两边耳根子，怯生生道：“好，了，好了，你可以摘下了。”
广彧将双手举到头后，左弄右弄，装作解不开巾结。最后还是衔玉看不下去，默默上前，亲手为他摘下。两人呼吸贴近，香气萦绕。
好香……
摘下目绢，映入广彧眼帘的，是白衔玉那张一见倾人心的佳人脸。由于二人靠得太近，呼吸交换之间，广彧只得强装镇定，面色如常，静道：“谢谢。”
“谢什么啊。”衔玉别过头说，“快来看吧。”
顺着视线，瞧见墙上左、右各挂两幅佳画——丨《飞鸿踏马图》丨《松鹤衔芝图》丨
怎么是他？
萧广彧面露隐隐尴尬怯色，衔玉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的眼光，傲娇好气道：“你这是何意？”
“感叹其精妙之处罢了。”广彧闻言，只得寻辞机辩。
“少狡辩，你就是嫌弃我眼光不好。”衔玉不信他这张惯会哄人的嘴，又道：“你且说真话给我听。”
广彧怎么敢说心中实话，因为这位文画师，也算是老熟人。他有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带人强行闯入「莲花小观」，强行在榻上，狠狠欺负了白衔玉一整夜。甚至还没皮没脸地要求文画师，将情节、姿态，一五一十，照搬不误地全部描绘。
待到第二天午时走人之时，酒气大抵是还未消散，他见衔玉顶嘴，竟将画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不断骂他、辱他。让他日日夜夜记住，自己曾经天天清高，如今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完全就是个死丨荡丨男彐，和青楼暗巷里爱抬价的婊丨子，没有区别。
艹！！！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广彧怔住片刻，静静地说：“这画工线条虽然顶好，可一笔一墨之间，却尽显孤傲。画中情景，莫过于一句'惨孤飞兮无双'可概罢了。”
衔玉闻言，拢了拢扇层，双目神色可爱，卷起梨涡，哼哼娇笑：“蘅哥哥，平日里看的都是些什么书啊，怎地说出这话来。不像我，可不爱看什么才子佳人、浪子尼姑的戏码哦。”
听此言，广彧不大意思，故作气恼。衔玉见他生气，便越发笑得纵些，却不停绕着广彧的身子打转。可无论衔玉绕到哪儿，广彧便转到另处。到最后，衔玉实在受不了了，强行用手捧住他的头，将其看向自己，用命令的口气道：“别转，看我。”
广彧感受到脸颊上暖意，贪婪舐取这份温存，安安静静地看向他。
衔玉言：“鸟儿单飞，怎地就孤了？鸿有骢马，鹤有芝兰，何必与鹄鹭同飞？同则和，异则分，这算哪门子的君子道义？鸿鸟可瞰，骢马可驰。松鹤可飞，芝兰可泽。大同社会，便是由可容异己者之人共谐行而为之。”
广彧道：“倒是我肤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