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酥手梅上秋水弄红 暗恋㈡ ...
-
风歇住，水仍流。花尽了，人依旧。
萧广彧孤伶伶的，一人站在桥上。他静静抱住石柱，自温冷阑，曲肱枕臂入眠，不知天地时辰。直到一位洒扫丫鬟——藕香，摸闲儿时，碰巧从此处路过，才发现病态绵绵的他，偷憩于此。
藕香道：“蘅大爷？”
她轻轻拍着广彧的后背，声音微微俏柔问道：“怎么自己一个人，就在这儿睡得迷糊？”
而萧广彧此刻梦中魇障，迷迷糊糊、隐隐约约地瞧见前世少时光景：年仅不过十岁的他，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哭求薛姨娘不要将小狸花猫儿杀死。
前世他同史叔早早归京，投靠萧府。萧老爷得知自己的身份，并未有任何异常举动，二人同寻常父子般渐渐亲厚。
约莫九岁有余那年，他同萧家人一起，回金陵府旧宅时，在一棵柿子树上，偶然发现一只花背青瞳狸花猫。少年心性，撒娇求养此猫，萧老爷也欣然答应。或许是他与它之间没缘法吧，狸花猫抓伤萧晦明，引起薛姨娘埋怨。万般无奈，他只有亲眼目睹狸花猫的下场。
做错事，永远有惩罚。
可惩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藕香继续轻拍：“蘅大爷？”
萧广彧恰好梦至恶魇深处，幸得藕香悄然唤醒。他疲惫睁眼，双目失神不清、恍恍惚惚。藕香见状，问了又问，叫了再叫，也未能彻底将他的神志清明。他静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广彧问：“猫呢？”
藕香道：“什么猫啊？大爷您睡糊涂了吧，这府上不准养猫啊。”
广彧问：“为何？”
藕香道：“自是老爷不准，他素来不喜这类满身茸茸的家宠。”
萧广彧闻言，面若寻常，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知晓。他的心中闪过几分惊诧。曾经被薛姨娘处死的狸花猫，莫非真是萧老爷的手笔？
他心暗想：纵使他待我如亲子，可叛国通敌之罪，罪无可赦。更何况，他既弃子如敝履，又何谈天下家国。
【金麒麟丨天魂修复进度：3%】
藕香见他心不在焉，便谄言道：“大爷若是喜欢猫儿，奴婢倒是有个好去处。往天宝街走到底，有家猫儿铺子，里头专卖各色各域的猫。大爷若是有空，可同四爷一道出去玩时，去那儿顺手摸两下。”
“不用，多谢。”广彧道。
萧广彧闻言，只觉烦躁，便随手遣退这位多嘴的丫鬟，自顾自地往「牡丹亭」匆匆赶去。
他冷下脸，左手心攥得忒紧。右臂怀抱是琉璃罐空空如也，他将罐上的木塞打开。四处查看，觅得一只猫瞳蓝蝶。他即刻狠下心，将其活捉，不审不问，便赐关押。
这次，你逃不掉了。
他将蝶罐小心翼翼揣在怀中，孤伶伶地走回「蘅芜苑」。刚至自家院子门口，便瞧见槛外有二人正在交谈——蘅下赊月与蔷下诵雨，来来往往，眉开眼笑。
广彧略带审视的目光盯着二人，平静走去。赊月见状，尴尬上前，对他假意嘘寒问暖。而诵雨呆呆挠头，站在原地。
诵雨笑说：“蘅大爷安好，这是我家四爷和五姑娘为您精心准备的归家礼。原以为大爷您会晚几日归家，不曾想昨儿便到了。今儿一早四爷又匆匆准备了些，还望笑纳，莫要嫌弃。”
广彧闻言，别头瞥向诵雨的身后，摆放着两堆大大小小的箱匣与一盆欲开未开的红梅。
秉持疑惑，他问：“这个季节，还有红梅？”
“大爷好眼力。”诵雨道。
诵雨娓娓道来：“四爷昨个儿听白家大姑娘提及，花鸟市集新进一批反季之花，顿觉新奇，便早早起来，亲自抢了一盆回来，让您尝尝鲜呢。还记得昨个儿夜里，大爷您食虾过敏，可给咱们四爷急坏了呢，这不忙里忙外、慌慌张张地把您亲自抱回蘅芜苑里，险些伤了腰。若非四爷今日有些事儿，定要亲自造访，好生来探望您嘞。”
广彧听见昨日晦明义举，心中暖意氤氲。可转念一想，便是隔墙偷听的几声肺腑之言。一时间，泄了气，他只得将扯出几丝笑容的嘴角，勉勉强强再次拉回平静。
“难为他有心。”萧广彧说，“单留下那盆红梅，剩下的你们便都搬回去吧。”
“这可使不得啊爷！”诵雨惊叹。
广彧低眉道：“院子什么都有，只是冷清，这盆红梅也算添喜，我没有别的意思。”
赊月假借担忧诵雨难为情，主动开口陪他回「冰蟾宫」，自己同去传达广彧意愿。
萧广彧想来清静，便颔首允下。没有传唤任何人，索性自己将这盆红梅，稳稳当当地端进屋，放置在桌几上。他任意地浇了些水，便坐在一旁，静静翻看《紫钗缘》。
当他看到霍小玉受尽相思之苦，家财耗尽。不得已，典当定情信物紫玉燕钗时，情有共鸣，掩头噙泪，倒头埋在枕中，不停不休。
【金麒麟丨天魂修复进度：4%】
他也不甘心，因为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去寻找萧、白家作害的证据，所以没有更早回京。可自己心心念念、朝思暮想之人，原来没有他，也会变心。
他又愧疚。他太自私，既要又要。想为自己父皇母后寻一份真相，想为自己寻一份公道，更想为萧蘅谋一份该有的人生。
可他错了。上辈子他占用“萧广彧”的身份，苟且偷生，又因其亲父害得他国破家亡，去憎恨，去报复，去抄杀了全家。他又对得起谁？那也是王相爱妹的家，萧蘅的家，也是白钰的家。
这辈子，当他调查出真相并未如前世那般简单，幕后似乎有别的组织，自己或许真的冤杀了本该圆满的幸福时，心中无限雀跃。
因此，他归京只有两个目标：
一.真相。
二.寻妻。（三日不归必飒人）
想到此处，他的情绪渐渐恢复平静。忽然，惊鸿一瞥，书案上摆放的一支紫杆玉兰蕊，映入眼帘。他的脸上神色复杂，最终选择闭眼无视。
他必须将白衔玉抢回来。
就算是后起之雄，那又如何？
翌日，萧府亲眷共赴白太傅生辰宴。
只见：车水马龙淹巷陌，亲戚朋友作堂宾。仙卉奇葩浓馚馧，飞箫游笙乐雍音。花槅林屏遮掩，云罗霞缎卷帘。宝鼎雕炉生烟，乌區檀厢堆山。下百娇奴殷捧玉樽，上十侍儿勤奉金罍。觥筹交错，饮馔贯罗。琼浆玉液休停，山珍海味不留。贺声彼伏不闹，满堂喧哗不乱。
“铺张，浪费！”北向墙角一桌，陶韬见此场面奢靡华贵，愤懑拍桌而骂。
“世隐兄，还请慎言。”幸而喧哗，只有身侧的同窗林侣听清，遂举杯娓娓劝道。
“辅佳兄，我只是……唉。”陶韬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垂首噤声。
萧广彧则跟在萧老爷后面，安安静静。倒是一旁的晦明，吵吵闹闹，激动不已。晦明抵肩靠近，附耳笑语：“哥，我有个朋友，长得特别好看，你要不要去瞧瞧。”
“嗯。”广彧应下。
“大哥哥那么涩哦。”晦明意味深长地笑说，“见你这般清冷，没想到心中竟是这般焚火。”
广彧冷笑：“我见过他。”
晦明闻言，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广彧继说：“前日，他在鹭云洲的燕子亭下，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
萧晦明闻言，满脸不可置信，果断道：“胡说。明明前日他还在和我一同逛街，哪来的时间遇见你。莫非……我俩说的不是同一人？”
广彧十分坚定，道：“不可能。”
晦明疑惑：“有啥不可能的？”
萧广彧则转过头，随意望向路边一处扶风而动的柳树，嘴角扯出一丝格外慰然的笑。
他说：“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怎么没有！”晦明说，“他平日愣愣傻傻，还不如他姐姐……”
萧晦明一提到白宝钏，就莫名害羞，低下头不敢言语，生怕侵犯半分。
广彧听后，静静地在旁，无甚交谈。
待到蘅、蔷二人落座入席，萧萫便挽着玉惠前往女儿席中寻找白钗。
而玉慈潜心修行，不愿赴宴叨扰。
白钰适才还跟在秦夫人后头，笑看主宾之间的人情相谈，如今却不见人影。
萧晦明在席上左顾右看，始终没见衔玉、沉香踪迹，心中浮想联翩：他俩又背叛自己，去寻什么乐事去了？
广彧见状，悄声询问：“你可是打算去寻他？”
晦明点头，不料广彧开口提醒道：“父亲、母亲就在你身后。”
在此警告之下，他只得尴尬坐在原位，却见大哥萧广彧起身，好奇心驱使，便问：“哥，你要去哪儿。”
广彧答：“门口丢了样东西。”
萧广彧拦下跃跃欲试的弟弟，自己倒是假借丢物之名，想去偷摸瞧两眼白衔玉，当然，要是能偷家，自然更好。
当他自然穿过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却未见到白衔玉，只见其姐宝钏端着一盆红梅，身后跟了娥媖、玲珑，悠悠而至。
白宝钏手中的这盆红梅，比萧晦明昨日送的那盆，更为奇异——自本生根蜿蜒发枝，虽未开丨苞，却已然形似一尊女儿纤手。
玉玲珑率先瞧见他，便热络开口：“萧大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广彧笑道：“我丢了个东西罢了。”
宝钏忙问：“萧大少爷丢了什么东西，府上的下人可遣来一道寻找。”
“没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广彧说，“你们先去忙吧，待会儿我自会落席。”
钗、惠、萫三人站在原地，瞧见他寂寞的背影，渐行渐远，也不再多问。
“钗儿姐姐，你送的这盆红梅，白叔叔定会欣喜，说不定会……”娥媖浅笑，心知肚明地去打趣宝钏。
“娥媖，休要胡说。”宝钏闻言，含羞低头：“我没那个意思。”
萧娥媖问：“那你就这样晾着柳家二少爷？”
白宝钏道：“他若是真心喜欢我，下辈子也等得起。”
娥媖闻言，伸伸懒腰，顺势靠在玲珑肩上，笑道：“哪有人会傻傻地等别人两辈子啊。”
“可怜我那弟弟，没有人等啊。”宝钏扳回一局。
“你在说什么啊。”娥媖含羞，“我听不懂！”
一开始，白宝钏只是在「天德街」上偶遇过几次柳家二少爷柳寻松。那家伙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每每见到她，总爱“刁难”一番才肯放行。她起初是讨厌他的，毕竟谁会喜欢一个爱和自己对着干的人？
她记得清楚，拢共只见过十次，有九次都在和她对着干，剩下一次是被他哥揪回去。
她想要的胭脂，被他买走。她想要的红纱，被他买走。甚至她想要的最后一份王记桃枣糕，也被他买走。
她一向接受女戒教诲，落落大方，秀外慧中。偏偏在那一次，却没有稳住里子。毕竟那是弟弟大病一场后唯一想吃的东西，还被他故意抢走。她真的恼了，对柳寻松连哄带骗，请进偏僻巷子里，拳打脚踢好一番，送他一脸的鼻青脸肿。
不过，那人竟然一直挨打，遵循君子之礼，久久不还手，任由自己如何作贱他。打完解气后，还像条傻狗模样，孟浪地牵起她的手，问她手打疼没有。
就像是，有什么毛病吧。
他说：“你终于做回一次自己了。”
再到后来，柳寻松便像条死皮赖脸的狗，怎么赶也赶不走，竟然大半夜还会爬墙，在上头问她，送的东西喜不喜欢。结果动静引来秦夫人，将他狠狠教训一番，百天下不来床。
哼，傻子。
“哟——这不是白大姑娘么？咱们柳二爷心心念念几个月的姑娘。怎么端盆红梅，一股子下人做派，不知有什么好喜欢的。”
宝钏瞥向嘲讽处，不过蝼蚁，不愿搭理。
不料，来人愈发得寸进尺，似要激怒她，将她往日的端庄全部撕碎。
“你也就会在男人面前装了。”
“同父亲说，你那爹以前也是个爱装的。果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孩子。”
“一家人齐齐整整，特别是你那弟弟，除了会勾引人，不过酒囊饭袋。你爹好歹是个太傅——”
啪——
玉玲珑一巴掌呼在来人的脸上。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打的就是你，臭丨婊丨子，一天嘴这么贱。你能是谁，莫不是哪家的小姐？别逗人笑好吧，谁家的好姑娘会在外乱嚼舌根。莫不是……哎呀哎呀，谁敢继续说啊，真是不害臊的。”
玉玲珑边骂边笑，无论对方作何出招，她都游刃有余。
毕竟，一招笑战便足以击溃敌人内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娥媖附笑，宝钏见状，低眉轻笑。三人权当看了一出丑戏，相视之间，嘲讽意味愈发拉满。
“你。你。你们别得意！”那人放话跑路，留下一片茫然。
娥媖不屑道：“不是，她谁啊。”
白宝钏仔细思索久久，才道：“记不太清，好像是刘尚书家的，刘、柳两家是亲戚，可能又是你们懂的那些戏码吧。”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玲珑道，“钗儿姐姐，快给咱们看看，它究竟有何神奇之处啊。”
白宝钏向红梅花丨苞处，洒了洒水。瞬时间，红梅绽放，精彩旖旎。
“我本意是在宴上再洒水，让这红梅开花，博个好彩头，哄父亲开心。”宝钏道，“方才那人倒是提醒我了，做人还是少出风头的好。”
娥媖应和，笑道：“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萫儿妹妹见多识广，我只读过几本书，到如今，更是没能记住几句。”玲珑微微哀叹，片刻后又道：“不过，我倒觉得一句话贴切。”
“哦？什么话？”
玉玲珑背身，徐言：“光而不耀，静水长流。”
萧娥媖纠正：“深流。”
白宝钏笑道：“深流虽好，显得不近人情，韬光养晦，内敛展示自己的魅力。但长流却是以温柔迸发出无穷生命力，有一种静而不休之感。”
玉玲珑点头：“漫漫生命，咱们慢慢走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