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伤心桥下春波照绿 暗恋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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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晦明适才同观音冷暖相聊，不经意瞥见广彧闷声吃菜，心下兄弟情谊，便微微起身，用净筷夹起几块虾仁，放到广彧碗中。
“大哥哥，怎么光顾着吃些素的？”晦明说，“合该也尝尝些荤腥咸淡。”
说罢晦明又为他添上两片牛肉，广彧静静地看着碗中的虾仁、牛肉，好似一记棍棒袭来，将他敲晕，只道：“多谢弟弟了。”
广彧低眉起筷，一口一口、轻轻细细地咀嚼虾肉。余光闪烁，不停偷偷瞥向诵雨端在手上的红木盘上，还剩下一支紫杆玉兰蕊湖笔。
诵雨端盘渐渐走来，广彧心中无限期待。忽然晦明作声示意回来，附耳吩咐一二后，诵雨端盘带笔离开。广彧心头忽上忽下、空空落落，好不自在。
晦明见他不停瞥向自己这边，便开口道：“大哥哥，可是有话要说？”
广彧心诧一下，而后迅速平复，面若寻常道：“适才我见弟弟赠礼，心中便嫌自己所准备之礼有些简陋，便越发自惭形秽了。”
“哦？”晦明饶有兴趣，不停打量广彧，笑说：“礼轻情意重，大哥哥何必自责，快些拿出来给各位瞧瞧吧。”
观音、玲珑闻言，纷纷转头看向他。广彧不得已，便遣了后头屏风外候侍的小厮闻风。闻风将怀中的两幅卷轴缓缓递向玉家二兄妹，观音接过其中一卷《东风赋》后，半泣半笑，不停答谢。
“多谢表兄，将亡父遗作赠还。”观音道，“自扬州那场大火后，我曾以为一辈子都无法再睹一次父亲佳作风华。”
“舅舅文如芥子，自幼时起便对我多有指点。”广彧说，“幸因钦慕之情，而留下两卷故赋，完好无损，总归今日可还了这份恩情。”
观音笑道：“表兄言重。”
玲珑忽然凑近一问：“萧大哥哥？我曾记得你往日身体健朗，怎的今日这般虚弱？”
广彧脸色发白，唇上映紫，似有不足之症。晦明闻言仔细端详，瞧见广彧脖上红疹渐隐渐现，立刻起身将恹恹犯晕的广彧抱起，疾驰往「蘅芜苑」跑去。
主席那头听见次席喧闹动静，皆回头定睛一瞧：萧蔷并未通报，便抱着萧蘅往屋外跑去。
萧老爷、林夫人二人就近遣问丹柏、萍儿，丹柏脸色羞红，萍儿一五一十道：“瞧着像是蘅大爷过敏，蔷四爷心急赶忙将人送去就医吧。”
“府上不是有下人么？”萧老爷一脸严肃。
“老爷，难为他俩兄弟情深一回。”林夫人笑说，“你可别难为人家了。”
玲珑与娥媖见蘅、蔷二人匆匆离开，按捺不住担忧，决定离座一探究竟，好好的宴席便匆匆散了，只留下观音独自吃着剩余的饭菜
萧老爷觉得次席冷清，主席便也差了些意思。罢筷停碗，沉思久久。众人见他停餐，也有所顾忌，其中一人便道：“适才听闻澜安兄提及，爱子身体抱恙多年，却无可治之法。我曾听闻——”
“什么？”林夫人眸中闪烁一丝惊诧，却又迅速调整，恢复如常。
那人道：“巴蜀到京城的来回路上，有位傻僧，医术高明，善治各色奇难杂症。可惜……说话云里雾里，不受人喜欢。”
“哦？”萧老爷说，“还有这等奇事。”
“……”
而待萧晦明将广彧抱回「蘅芜苑」中，只有赊月一人在屋内候侍，赊月见来人是蘅大爷与蔷四爷，便匆匆折裙走到晦明面前。
赊月柔声柔语问：“蔷大爷？蘅大爷他……？”
“我不知晓，但多半是过敏。”晦明道，“你是他的丫鬟吧，母亲平日里多多少少会为他备齐些丹丸，你快些拿来。”
赊月低首支吾：“奴婢确实是蘅大爷的丫鬟，但毕竟第一天任职，至于丹丸之类的，想来在慎止身上。”
广彧卧在榻上，模模糊糊、半清半醒看见身畔有一华衣儿郎，误以为是白衔玉，竟可怜巴巴地攥紧那人的衣角，不断往自己身前拉扯，蹙眉流泪道：“阿玉，钰……”
因他奄奄轻语，晦明并未听清开头，便俯身倾耳一闻：“弟弟，我好想你，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晦明心中一惊一悯，他不知道他的这位大哥哥究竟经历过什么。晦明从记事起，二人的见面次数便少之又少。偏又只是小时回乡，在金陵庄子见过一二。长大后，便再没回过，更不知他这位哥哥是如何长大。浅浅记忆，谈何情谊匪浅？
如今这人却死死攥紧自己衣服，祈求自己不要抛下他，晦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可当他瞥见广彧脸上纵横的烁泪，与脖上片片浮现的红疹，不禁反复回想，竟真让他悟出些真相——他夹的虾仁与牛肉，二者必有问题。
慎止这时突然回屋，众人也没问个缘由，只让他赶忙把药拿出来，给广彧服下。晦明心有顾虑，碰巧娥媖携玲珑，与一位府医而至。
“四哥哥，走得匆忙忘遣府医。”娥媖道，“刚巧我们在路上遇到李府医，便将人从三哥哥那边借来。”
晦明：“还是你做事周全。”
萧晦明随意在屋内打量，看到书案时，突然想到什么，便先行告退，自回了「冰蟾宫」。
听完李府医诊断之言，娥媖、玲珑见天色渐晚，慎止也在，不便留此，只是简单交代一二，吩咐慎止好生照看，便去禀明了父母，告知现况。
“阿玉，阿玉。”
“阿玉。”
慎止不明，只能忡忡忧心，好生服侍。整个夜里，「蘅芜苑」中响彻“阿玉”的叫唤声，歇了停，停了歇，歇歇停停、停停歇歇。
直至天明，广彧容色渐润，只有昨日余下的两缕病气作怪，锁在眉头。
慎止凑近问道：“爷，你还不害臊啊。”
“叫了别人名字一夜。”
“……？”广彧说，“我叫谁了。”
“阿玉。”
萧广彧怔卧在榻上，顿了顿静静开口：“大抵是我难忘约定吧。”
“哦？”慎止问，“是何约定啊？”
广彧道：“捉一罐蝴蝶给他。”
“捉蝴蝶？”慎止起了兴致，又马上垂头丧气道：“爷，真不是小的挖苦你。”
“就你现在这副身躯，捉一只都费力。”
“……”
广彧扶额苦笑，说：“谁说我要亲自捉蝴蝶的？”
“啊！小的先说好，小的很忙，小的很累，小的没空……”慎止连连摆头，后退几尺。
“不需要你。”广彧说，“山人自有妙计。”
————楚河·汉界————
萧广彧快速巧妙地做了一个简易的结“蝶”飘纱幡——不过是一根小树枝的梢尖上紧系一根丝线，线端上头再圈结一块白色薄绢。
赊月听慎止乐道，凑上去便说蝴蝶，定要去「豫园」东南角的「牡丹亭」去捉，那里任意顾盼，皆有蝴蝶翩跹依恋。广彧闻言，偏要独自前往。慎止虽然埋怨，无奈终究拗不过，也只得同意，与赊月一道受遣退下。
远看那情亭恨榭：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明儿是三伏艳阳天，此地风水怎得格外旖旎似春？岸芷汀兰，亭杨榭柳。绉云绿水，烟波画桥。踏草莫怕新泥脏绣袜，折花别惜旧蕊恋枝情。伴了莺儿，爱了鹃儿，才步花丨径，有了情儿。才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雕梁绣户。
未到牡丹亭栏，广彧便已痴醉在外。他轻轻步入一片紫红滚球芍药丛中，将手中的白纱蝶幡高高挥起，忽左忽右、一上一下。引得周围蝶儿慕恋，纷纷绕绕、旋旋圈圈，随着蝶幡空游求侣。
粉白的、鹅黄的，或是娇红的、幽蓝的，或是纯翅的，彩翼的，皆排成一列列、一排排的线，跟在纱绢后面爱慕求偶。
广彧一来二去、挑挑拣拣，大致选了几只格外可爱的大眼彩蝶儿，捉在罐中。便因体力微微不支，歇息一旁牡丹花丨径中的光滑石床上。他捧着蝴蝶罐，痴痴地透光窥觑里面，不禁轻笑。
衔玉定会喜欢。
可看得投入渐入佳境，便会物极生悲，难免生出几分怜悯之情。
它们，为了供人取乐，被活生生地关押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怎甘心？！
那“他”呢？那我呢？
萧广彧谙下三分共情，将手搭在罐塞上，望着迢迢的碧云天，若有所思。
一边是承诺，一边是怜悯。一边是过去，一边是现在。一边是遗憾，一边是执着。
直到一阵微风徐来，刺得他的眼睛疼，暗暗潜潜留下一点珠泪。他轻笑，开了罐，将彩蝶儿放出，飞远、飞高、飞到他不再看见的地方。因为，他怕看见，便又生了歹心，生了贪心，生了无穷无尽的思恋。
广彧失了蝴蝶，却没有伤心，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归院的路上。他这时也失了雅兴，顾盼这「牡丹亭」四周花丛，骤然成了断景颓垣的初春之景。暗嘲：锦屏人忒看这韶光贱。
可是韶光哪有人贱？终究是锦屏人困守深闺，一见情郎误终身，令人唏嘘。
他刚走至一处花影重重的粉墙旁，便听到两道熟悉的欢声笑语，隔在人心，隔在墙外，静静传来。广彧不大好偷听，欲走不走，怔在原地，难牵步伐。无奈昧下良心，浅闻一二，前半段对话没听清楚，只听见后面几句：
萧晦明：“……喜欢我么？”
白衔玉：“喜欢啊，当然喜欢啊。”
萧晦明：“为什么？”
白衔玉：“你人挺好的。”
萧晦明：“若是日后我俩成了一家人……”
白衔玉“哈哈哈，你且先想着吧。”
萧晦明：“……”
喜欢？家人？原来，是我来得太晚了么？他的心早就被人占据，留我一人痴念？
广彧不敢再继续听下去，掩过头，蹑着步，不带一点声音地，跑到一旁的「相思桥」上。他倚在白石栏杆旁，不知所思。静静向下瞧去，照着晚夏初秋的哗哗流水，却觉更胜春波。
幽幽绿水，照在他这张病气恹恹的容上，反而添上几笔生气。他暗嘲：伤心桥下春波绿，故人已变，春水依旧。
绿波圈圈荡漾，静静划过眼、划过眉、划上头发。水中的模样歪歪扭扭、绿绿幽幽，竟莫名有些搞笑，他不知不觉地勾了勾自己勉强的嘴角，任由涟漪湿了他的轮廓。
——琉璃心灯映照七彩祥光——
【金麒麟丨天魂修复进度：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