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叩夙悲芙蓉世难容 邂逅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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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日昏，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广彧适才问上路上行过的端茶小厮，才陪衔玉从西南小门送离萧府。蓦然回首，远远眺望，灯火阑珊处，两辇檀木素帷禅舆晃晃悠悠地正往府邸抬进。
广彧左右瞥掠两眼，按下思绪，赶回「蘅芜苑」。小厮慎止站在门口顾盼许久，见他归来时浑身半湿半干，赶忙将搭在架上的干净新衣取下，边斥边怨地解开广彧的湿衣。
“爷，这是作甚？”慎止埋怨，“可是赊月那丫鬟伺候不周？”
“今儿淋了雨，赶明儿又该病了。”
广彧安慰：“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得她。”
“既然爷已回院子，怎么没见到赊月？”慎止问。
“我不是先遣她回院了么？”广彧淡说。
“指不定上哪儿贪玩去了吧。”慎止不满道，“闻风——”
慎止高声唤来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新遣小厮闻风，备了手炉，令其拿来。
慎止刚为他脱下外衣，正解着拴在他里衣右腰身上的布扣。岂料广彧出手阻拦，轻说：“我自己来吧。”
慎止哀哀道：“从前都是小的来，大爷今日怎可亲自动手？”
广彧顿了顿，静静说：“那药你可煎了？”
“早就煎好，就等爷回来呢。”慎止边笑边走，“我这就去暖阁端来。”
因慎止离开而在空中前后摇曳的门帘，才渐渐平息，又被闻风掀卷，呈现幽幽怨怨、摇摇曳曳之姿。
闻风将手炉递给广彧，娓娓相道：“刚刚太太屋里的萍儿姐姐来通报，现请大爷去前厅一趟。”
广彧淋了冷雨，适才刚卸下半分疲惫，正欲歇下，心中七分不愿，便问：“可有说是何事？”
闻风道：“府上来了两位贵客，老爷也在。”
贵客？两位？莫不是玉慈、玉惠二人回京？
萧广彧匆匆在室中来来回回、左左右右度了千百十步，终于等到慎止端药归来，便急切脱口询问：“慎止，我的那两卷《东风赋》、《北雪赋》现今何处？”
“爷，怎么？”慎止说，“我顺手给你收在左手边的楠木柜子中了。”
“拿出来先备好，我去前厅见见客人。”广彧道。
慎止将两副卷轴拿出，递在闻风怀中，自己则留下继续清点收拾。广彧端上慎止适才放在桌上的汤药，当面一饮而尽，便随着闻风一同去了「信安堂」。
厅外候侍高声宣报：“大少爷萧蘅到——”
萧广彧跨过门槛，在萍儿的带领下，落座次席上，捧抱两幅书卷的闻风则退其屏风之后。广彧四下偷窥，一旁侍立伺候的林夫人走到他的跟前，为他一一介绍：从右往左依次是萧萫、萧蔷、萧荣、萧華、再到他萧蘅。
广彧静静地看着自己右手边空着的華、荣二人凳子，不作声响。
“这位便是大哥哥吧？”晦明笑道。
闻言蘅、萫二人一道看向他，广彧应声轻轻点头，娥媖也附声柔语而至：“大哥哥好。”
主、次席面约莫算齐，外头候侍才报：“王家大少爷王慈、二小姐王惠到——”
众人望向堂厅门口，只见两人走入堂厅，随即跪地行礼：
为首之人头著妙常髻，束以一支莲花白玉冠，插上一根粉色水芙蓉银簪。而从玉冠顺着两鬓，轻轻展下的薄色长纱巾，显得风骨清高。“她”上身穿件月白素绸高衽衣，外罩双色蓝白水田长坎肩，栓起秋香色丝绦，带着腰下系的如意粉边褶面裙，一走一曳，步步生莲。一手执了麈儿尾，一手把了佛念珠，应是世外仙姝，尘俗俱脱。
跟这“仙姑”后头之人，容貌与其形近，只是肩膀微削，腰身更细。且二人气质大相径庭，后人比前人更加娇俏，梨花雪容中，点口樱桃绛唇，卧眼木上芙蓉。慧眸灵动，一闪一烁间，时不时偷瞥堂中众人。
林夫人缓缓将手中的茗茶放下，萧老爷也起身曲躬，扶起地上跪安的戴发尼姑，好声好气道：“仙姑，不必拘礼。”
“唤我观音吧。”
观音二字若作法号，相冲菩萨，萧老爷不敢询问由头。仙姑看出他所思所想，便言：“非我法号，吾字观音。”
林夫人问：“可曾有过法号？”
观音道：“不曾。”
萧老爷闻言，吩咐小厮丹柏，端来一只红木小箱，递给观音：“内侄女还请收好，这是你父亲曾留下的遗物。”
观音微微俯首，展开双掌，以示敬意。
“谢叔父叔母肯将家父遗物赠还。结草衔环，无以为报。”观音道，“不过——”
萧老爷、林夫人疑惑：“不过什么？”
“我并非小妹玲珑，我乃玉慈。”观音道。
此话一出，满堂惊讶，晦明与娥媖相倾呢喃，而广彧坐在席上，只是静静看着，依旧一言不发。
萧老爷满心满眼疑惑：
“玉慈？”
“你竟是慈儿，怎会作此打扮？”
“又为何改了姓氏？”
观音哀道：“说来话长。”
自父亲王子翊与母亲秦卫娴跳海殉国之后，流落在江南的一双儿女王慈、王惠便更无目标。漫无目的丨的逃亡路上，二人相依为命、苦苦生存。可作为〇国丞相的儿女，胡军怎会放过他们？胡军四处张贴悬赏追捕他们，奈何乱世之下人心惶惶，二人只有拼命逃窜。白日里乞讨觅食，还要提防强盗山匪，夜晚只能躲在漏风漏雨的破庙之中，寝食难安。
而人贩子见他俩生得标致，像是官家儿女，便捉住二人，扔进某处寺庵中，准备以后卖给达官显贵，供人取乐。二人因悬赏令又不敢暴露身份，方丈知晓他们孤苦无依，生了歹心，想要生吞活剥他俩。观音护妹心切，殊死反抗，方丈总是无法成功，所以人贩每每检查交差后，都不给二人饭吃，只准自行挖野菜喝汤。若不是有一次，百里家商队路过此处，施舍过他俩几份馒头，大抵真真儿已然投胎，作了饿死鬼。
熬过动乱，新皇登基，派人多方打听，才寻到二人，将其带回京城。可刚回顺天府，观音便得了怪病，百医无奈，直到一位断臂高僧临京，听闻此事，毛遂自荐，才得可治之法。
只道是父母罪孽深重，可他的父母明明是忠义之臣，怎会卷进深深孽海？断臂高僧不语，只写下法子，命他每月寻一颗七窍玲珑心滴下的心头血，配上真情泪，方可暂缓病症。无奈狐心易有，情泪难寻，他总在月圆之夜，发起高烧。如同葬身火海，又如同猛然坠入冰窟，千般万般痛苦，默默承受。
可总杀戮狐狸，罪业便造的更加深重。美其名曰为父母赎罪守孝，实则在佛前苦苦忏悔。
他本洁来该洁去，却贪恋人世，身负嗜血之罪。总是顾及——小妹亡了父母，怎可独自离去，留下她一人孤苦伶仃。
有书云：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众人只闻观音隐去后半段、不得体的简明话，以袖轻掩潸然，纷纷围上、循循安慰，可怜这对悲儿怨女：
鸳鸯东南亡，鹡鸰西北飞。
未叹夫妻死，可怜儿女悲。
两步三回头，五里一徘徊。
市井怕胡匪，寺庵相依偎。
难挡强风雪，还怕骤雨雷。
昼日食不安，夜里寝难寐。
虽捡余命残，借死小庙悲。
方丈并非人，罗刹虐百鬼。
多年遇君临，俺们才飞北。
安定难安定，终立父母碑。
高人启妙根，忌法不敢违。
为父赎隳罪，替母作姑委。
姓下添一恨，都是愚字辈。
唯独广彧在人群中，静静发问： “不知令妹何处？”
众人才停语望向观音，玉观音答：“就在身后。”
原来玉惠一直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见她穿着打扮以为是个小侍，起了这场尴尬误会，皆自责纷纷：“这都怪我，且都怪我吧。”
“……”
久久后，慈、惠二人被邀上座。席间晦明与娥媖换位，热情亲昵地坐在观音身旁，嘘寒问暖，又让小厮诵雨拿出他一早准备好的三支湖笔，聊表心意：广陵云笋赠了观音，松树鹤颈则给玲珑。
广彧动筷夹上面前的一盘清炒时菘，将菘菜放到嘴里，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娥媖望向圆桌前的玲珑，两人面面相觑，浅笑倩然，随后娥媖命丫鬟青竹端来一盘女儿家的金银玉珍，让玲珑随意挑选。
广彧不动声色，面若无常地给一旁的萧華夹上两道菜，自己依旧埋头随便吃些。
席面上，观音四方观音，玲珑八面玲珑，应付真真假假。
————楚河·汉界————
临近日昏，衔玉打道回白府。刚到府上，便瞧见哥哥衍文在回廊处，与其奴仆钱长生争吵。
白衍文平日里是个不发脾气的，今儿却大发雷霆，一巴掌甩在长生帅脸之上。衔玉在廊口见状，赶忙冲上去，拦下想要继续的哥哥。
衔玉问：“哥哥这是作甚？怎么发好大的火？”
衍文见弟弟拦架，意识自己已然失态，便收手抑制怒气：“没什么。”
“他犯了些错。”
钱长生跪在地上，垂首不语。衍文无奈偕衔玉离开，却频频回头，只见长生傻傻不动，不知起身。二人走至前厅门口，衍文突然顿下，静静说：“玉儿，你的两幅画我已交给江离，你先自行回院。”
衔玉点头，不再跟上。只是刚走几步，便转头窥到哥哥调转方向，往回廊走去。衔玉笑而不语，自行离开。不久后，他走回「飞絮阆」，便见姐姐宝钏与彩云站在门口。与其交流一二，得知萧晦明适才来过，托她将这副端砚与徽墨交给自己。
“姐姐。”衔玉笑嘻嘻发问，“你觉得晦明人怎么样啊？”
宝钏淡淡地回答：“挺好。”
“……”
衔玉又问：“后日父亲生辰，你准备什么了呀。”
“你到那日便会知晓。”宝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