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赠盟珮蘅芜喜冤家 邂逅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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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白衔玉捕住这对玉色鸳鸯蝶儿，他才明朗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西洋海棠花丛里。在氤香氲红、雨丝风片下顾盼流连，匆匆寻觅一处安身之地。
衔玉左手轻合，关住蝶儿。右手执扇展顶，一路淋雨小跑。他步了满庭芳径，度了逝水小桥，方到依依杨柳旁的一尊燕子亭前。而亭下立着两人，一男一女，冷冷清清。
他不惧生人，小步疾行踏上亭阶，岂料青苔沾露，甚是湿滑。衔玉倾身向前一扑，即将摔在二人面前，幸而一双手迅速往他身边奔赴，立马抱住他的腰身。
衔玉惊魂未定，闭眼听见一道年轻秀气之声：“你可安好？”
他闻言睁开双目，静静端详此人的陌生形容：
两弯似蹙非蹙宋玉眉下，遗恨幽幽、楚云绕怨；一双似泣非泣纳兰目中，含情脉脉、秋水伊人。两靥袭来卫玠玉上怜儿病，一口道出少游花下伤心词。沈腰间无琅无佩，鳏别一管白玉丨洞箫，淡淡雅雅；潘鬓上少金少银，寡束一支雪银冠，冷冷清清。天上蘅芜，地上奇葩。琼池圣水，碧林仙果。
那人见他怔愣在地，痴痴瞧着自己，便浅笑一声，这才将他的万千思绪收作一网。衔玉后退一步，执扇礼道：“感谢公子出手相助。”
“在下白钰，不知郎君尊名？”
那人啜泪道：“你可还安好？”
蘅、钰二人「豫园」初次真正邂逅，广彧左目泣露一滴，坠在麒麟金坠。
——琉璃心灯映射七彩祥光——
【金麒麟丨天魂修复进度：1%】
“嗯嗯。”衔玉不解，此人为何答非所问，“自是安好。”
那人不语，白衔玉只得尴尬看向一旁的丫鬟，赊月懂事介绍：“钰二爷，咱们蘅大爷适才刚回府上，不大认人，还请见谅。”
又边走边说：“二位爷且等在此处，奴婢马上去寻几把伞来。”
“原来是表哥啊。”衔玉望向广彧。
萧广彧沉默片刻，作揖笑道：“钰弟弟安好。”
衔玉有些想笑，这人刚才还是只呆愣犬，对自己半答半理，现在居然对自己作揖，好生问安。他也不必拂了人家面子，当即轻笑点头，作揖回去。
白衔玉解下拴在画柳折扇柄头的美玉坠子，往前轻轻一递，说要当做一份见面礼。没个顾及，左手解坠时略微松开，这对来之不易的鸳鸯情蝶儿，蹁跹逃出，渐飞渐远。
广彧道：“这对玉蝶儿，倒是世间奇有。”
“你也觉得吧，我甚是喜欢。”衔玉说，“不劳我此行一番辛苦。”
广彧道：“钰弟弟，你若是喜欢，明日我可给你单独捉一罐来。”
“表哥，我听世叔母方才提及，你这身子骨略比寻常人多添几分羸弱。”衔玉忧心忡忡，“今儿淋了雨，明日又该病了。”
“你若是为我捉了蝶，岂不病上加病，我便是成了这萧府的千古罪人。”
“呸！呸！呸！”衔玉意识到自己恐怕错说些浑话，又道：“什么病不病的，表哥日后只会长命百岁活下去。”
“谢谢，阿玉。”广彧舒展眉头，三分谦笑。
白衔玉初次被人亲昵地叫“阿玉”，不大习惯，只得尴尬陪笑。
他心想：这人总是上句不搭下言，左问不进右闻，一会儿是钰弟弟，一会儿又是阿玉，好生奇怪。
不过这位蘅哥哥，呆是呆了些，但长得倒是温润如玉，人见犹怜，甚是可爱。
弱柳难堪风疏狂，垂枝任性随风条条飖飖、忽上忽下，牵引着人的情心恨绪，一道道放肆在空，若游无依，不知归来。
衔玉问：“蘅哥哥？”
广彧应：“钰弟弟。”
衔玉回：“没事。”
广彧说：“嗯——”
除去二人尬然聊音，便只有风牵柳、雨栖红的交欢。白衔玉扯扯嘴角，依旧微微陪笑，另一位不用想也知道，也会赔他一个。
海棠拱形门下，赊月左手纤纤勾起门上席帘，放下后折起下裙，小步落红碎石小径，右手则抱起两柄各海棠、芍药的半新油纸伞。
赊月一路历辛，到燕子亭中之时，已是鬓钗沁湿，薄衣轻显，气喘微微道：“蘅大爷，钰二爷，奴婢已将伞取来，咱们这便走吧。”
衔玉温柔地说：“倒是辛苦你了。”
“你是叫？”广彧不曾留意过她的名字，但瞧见她这副淋过雨的模样，却觉似曾相识，便淡淡一问。
“赊月。”
“嗯？”衔玉问，“为何不拿三把来？”
赊月攀龙附凤的小心思被衔玉略微点明，便羞愧垂首，支支吾吾。
她本想着同广彧共撑一柄纸伞，所以只取两柄。但路上碰巧撞见荣三爷因下雨眼盲，从而摔在地上，心下怜悯，借走一柄，只待来日取回。
衔玉瞧她含糊模样心中已然明朗，温柔斥责：“问你什么，你便只管答什么。”
赊月不敢抬头，悄声微微回答：“奴婢知错，只是来的路上遇见荣三爷，便借走了一把。”
“我当何事，原来是他。”衔玉说，“借走便借走，你何必害怕。”
广彧不知是否听出藏在语言之下的别有用心，只是吩咐道：“你女儿家自己一把，我同表弟共撑一把吧。”
赊月惶恐：“这怎么好？若是教太太知晓，定会责罚奴婢僭越的。”
萧广彧微微蹙眉，一言不发。衔玉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支苏绣荷囊，取出里头的几片金叶，随手放在赊月的掌心中。
“这回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既然蘅大爷同钰二爷增进兄弟情谊，奴婢也不便多有叨扰，这就好生回院候着。”
赊月昧下金叶，独自撑伞向「蘅芜苑」走回。广彧执伞却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将伞放在亭座上，走到衔玉面前，一手将他的掌心摊开，一手解下拴在脖颈上的金麒麟吊坠，含情脉脉地说：“此物给你。”
衔玉看清掌心之物——麒麟咬虺样式的金坠。而广彧一身清风，此物又甚是贵重，且今而初见还谈不上多么亲昵，怎可昧下，于是好言好语地想着推拒回去。
广彧受了落差，蹙眉微微，低眉含羞，轻语：“你不喜欢？”
“我很喜欢。”
广彧问：“那为何不愿收下？”
“因为我有一个差不多的。”
“……”
“我知道。”
衔玉疑惑：“你知道？”
毕竟他可没同他说过此事，广彧怎会知晓？而萧广彧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不慌不忙地说：“我听舅母提起过。”
“她的妹妹捡到一个衔玉而开的婴儿，甚是可爱。”
“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衔玉闻言，害羞别过头去，广彧拿起座上的伞，轻步走至他面前，撑伞邀请他共赴云雨，衔玉没有推脱，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身旁。
奈何伞下局促，两人不敢并肩，不大自在。广彧却将这把描画芍药的油纸伞，极力地、悠悠地倾向衔玉一侧，而自己的半臂江山，淋得狼狈。
衔玉微微察觉身边人的暖意，尝试将左肩慢慢向他靠拢。行走间，二人不经意就碰到双方的臂肘。
衔玉不解风情，问：“蘅哥哥，可须我来？”
广彧目视前方，面若寻常，说：“不用。”
一道慢慢、静静的无形之力，悠悠地推搡他们，踩过水凼中的海棠红，碾过路石上的梨雪白，闻过墙角旁的杏花俏，拂过微风里的桃妖笑。穿过这一路的莺儿、蝶儿、燕儿，度过一路的芝兰、玉桂、白梅。
“你当真儿是不肯收下我的盟吗？”广彧道。
衔玉别过头，望穿他汪汪、脉脉的两池秋水碧波，顿感格外惊讶，一时不知所云。
片刻后，自行敲定：是这位表哥经久病庄，常年少伴，将你我间初次见面的情谊看得太过深重，难以自拔。
他约莫能理解，便从怀中取出一枚飞燕踏枝紫钗，笑说：“这根紫钗你收好。”
“若是四年后还在，我便收了你这盟儿。”
“为何是支钗？”广彧问，“可是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哪有什么喜欢的姑娘。”衔玉说，“这支紫钗，本是买来送给我家二姐姐的，今儿便先给你吧。”
广彧浅笑一声，收下此钗，望着右边的人儿道：“那便多谢阿玉了。”
“这支紫钗本是一对儿。”衔玉道，“可惜我刚到瑞祥楼时，偏偏刚见一位买主带走另支雄的，剩这一支雌的，想来也寂寞。”
衔玉继续说道：“想来是这雄燕的尾羽作工更长、更精致吧，送给姑娘家也算拿得出手。”
广彧道：“双燕怎地也难双飞？”
随后又望向远处，静静地提了一句：“雨停了。”
“雨停了？”
衔玉闻言，望向一片安详的碧云玄天。不经意之间，瞥见一只鳏燕正噿着残红，伶伶惨惨远飞。可待逸兴回首，便瞧见两只寡燕各栖在新雨柳枝两端，阖眸酣然入眠。
白衔玉出声自然嗔笑，轻顶几下广彧湿肩，右手指向那处新雨柳枝，道：“蘅哥哥，你且瞧好——”
“莫叹双燕难双飞，何必时时相依偎。”
广彧问：“在一起不好吗？”
衔玉转眼思索片刻，温柔作答：“不好。”
“为何？”
白衔玉展开折扇，半掩容色，轻道：“只愿知心，莫求相伴。”
“没有相伴，何来知心？”广彧说。
“真情自在人心。”衔玉道。
广彧不语，再次瞥向杨柳那处，雄燕此时正觅回后，将右翼搭在其中一只雌燕肩上。而另只雌燕不恼不念，只是啜露继续酣睡。他被这没心没肺的这只寡燕儿逗乐，浅浅地倩然会心一笑。
“你笑起来——”衔玉撤下折扇，弯下柳叶儿眉，露出连连桃花儿笑。
“真好看。”
广彧道：“那我以后只同你笑。”
衔玉闻言，含羞别头，同他一道续看那三燕生活之景，心中暗然笑道：
这位表哥说话无聊，人却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