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仙鹭洲凤皇戏彩蝶 邂逅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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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广彧在归府途中，念念不忘方才在人群中偷隙窥觑的年轻公子：
头上戴着一顶缀紫衔金束发冠，额间勒着的绛珠缂丝抹额，由于采用异域孔雀金线，镶织的麒麟奉灯纹饰沐光下熠彩生辉；身上那件双色金百狮戏雪球的大红方领，将银栾穿玉蝶的箍带系扣在飞箭袖口之上，又在腰间拴束了一条在耀日下可烁七彩琉璃祥光的牡丹花结长穗宫绦；登着一双玄色粉底如意翘头云靴，步子总以仙吕宫调飞逸凌云，似天上神瑛踏霞洒露绛珠，甚是可爱。
偏他又生得面若冷水芙蓉，添上几分情怜。目栏上芝兰飘飖，圈在玉庭里的两潭天池碧水，泛起点点涟漪，含情脉脉。江南烟雨下的两抹墨染山影画妆在眉，南山栖松飞鹤得道升仙的墨迹点在卧蚕、山梁。
啼笑似哀，怒嗔若笑；埋怨有情，动爱余恨。
告柳逝云，情瓦恨风，几声砖瓦破碎声，将原本热闹喧哗的人群劝远。
“衔玉，可还相安？”萧晦明挽住一旁的白衔玉，忡忡相问。
“我自是无事的。”衔玉说，“只不过……”
晦明顺着衔玉的方向瞧见，前面的百里沉香时运不济，中伤碎瓦，抱膝躬身地靠墙坐下，泪水舐疼，哀声道：“你俩别光看着啊。”
“还不快带我去医馆看诊啊！”
衔玉今日本是同萧蔷、百里檀二人，一道去天宝街的「瑞祥楼」，取回两月前订下的寿礼图——《飞鸿踏马图》、《松鹤衔芝图》。途中因沉香闲聊时提及今日有一批上品徽墨，在他家的「善文斋」日昳抢售，而晦明也添了助攻，透露他父亲萧尚书也甚爱用这系列的徽墨。衔玉想到自己父亲白太傅，酷爱文房四宝，三人便决定半途改道，先去趟天华街。
衔玉在「善文斋」中左顾右看、挑挑拣拣，不知多久后才拿定主意，选一款印刻梅下惊鸿的徽墨，与一副雕篆鹤归松栖的端砚。
待到掌柜包好，刚递给他时，晦明把他拉住，非说看中三支湖笔——紫杆玉兰蕊、广陵云笋和松树鹤颈，又要求再逛一圈，有无更喜爱的。而沉香早看腻自家铺子，把荷包丢在衔玉怀中，独行在外透气，留下二人在内任意挑选。
衔玉问：“晦明，你平日里对书画方面并无兴趣，今日买笔作甚？莫不是有了喜欢的姑娘？”
晦明害羞道：“非也，非也。”
“难不成是郎君？”衔玉圆目惊呼。
“……”
萧晦明一记响叩敲在衔玉脑瓜上，笑道：“在想什么呢？我肯定是喜欢姑娘啊。”
“哎哟。”衔玉微微吃痛，别头娇嗔，“明明都是人，爱他/她怎么还要分性别？”
“我不知道。”晦明说，“但若不娶妻生子，我却不知道以后干什么。”
衔玉展开折扇，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桃花眼，意味深长地笑道：“那就什么都不干。”
晦明知心，巧思回复：“我这般丰神俊朗，怎么能受这鳏夫罪。”
两人嬉戏啼笑，忘记话题起头，性情交谈些云里雾里、镜花水月之事。
斋外依依杨柳，逝云告风，似有一阵狂风将至，沉香顿感不妙，准备快步跑进「善文斋」寻求避难，刚至铺门，便遭坠地碎瓦飞溅暗算，生生刺进他的小腿血肉之中。
沉香本能地躬身抱膝，靠墙坐下，瞥见蔷、钰二人你侬我侬、嘻嘻哈哈，刷然落泪，静静舐痛，心中暗自埋怨。
待到蔷、钰二人终于想起他时，他的怒气马上冲冲发泄。无奈衔玉须在今日「瑞祥楼」闭门前去取回，否则便要算作违约，赔付定金。而「善文斋」中的掌柜伙计又因今日太过忙碌，所以只留下晦明一人，收拾这份烂摊子。
可两个少年郎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实在是容易惹人非议，晦明抱着沉香，遭受路上行人的指指点点、是是非非，在不断的走走停停、歇歇喘喘之后，才终是临了天善街的医馆。
「济世堂」的冯郎中一双圣手，三下五除二，便给沉香挑出残留在他小腿血肉中的点点碎瓦，止住血后向蔷、檀二人左右两句清晰交代嘱忌，又写下药方支给晦明去隔壁「千金房」中抓药。
一切备齐后，晦明为节省气力，便背身蹲下身子，让沉香趴在他可靠的后背上。晦明负友载歌，将百里沉香就近送到他家的一个果子铺子之中，店里今日营生惨淡，见自己少爷受伤，便早早闭门，陈伙计在刘掌柜搭手下，将沉香安安稳稳送回百里府中。
而萧晦明顺手则吃着他家的红酥果子，适才方想起自己的三支湖笔未取，于是匆匆赶往「善文斋」。莫掌柜顾及蔷、钰二人是沉香之友，便将二人所买之物尽数收在专门的木柜之中，见到晦明一到，就将友情赠礼的莲花宣纸与白衔玉的那份儿，一并交予他。
晦明左提墨砚，右抱纸笔，悠悠哉哉地先行去往白府。碰巧在门前右边的石狮子处，偶遇衔玉的姐姐白宝钏，与抱着一瓶红梅的丫鬟彩云。
“钗姐姐？”
“这是从何处回来？”萧晦明热络招呼。
白宝钏退避几步，语气清冷又不失分地回复：“萧四少爷，我方才同彩云去了趟花鸟市集，择了盆红梅，以备几日后的父亲寿礼。”
晦明惊道：“这三伏日里，竟会有红梅？”
彩云笑言：“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宝钏见晦明到白府做客，怀抱纸笔又手提墨砚，没个闲处。便吩咐彩云将这盆不合时宜的红梅，赶紧端进她屋内，就近通知宝月到门口迎接，帮萧晦明的笔、墨、纸、砚带到前厅来。
而刚从「瑞祥楼」取走两幅画的衔玉，在「福禄阁」门口遇上自家哥哥白衍文，和他的帅奴钱长生，二人置办完礼品，刚从此处准备离开。衔玉与其左右闲谈一二后，衍文便想让长生拿上这两幅画，先行打道回府。
奈何长生抱上画后，偏说要保护衍文安危，执拗不愿独自离开。衔玉趁二人争执之际，自顾自地往「善文斋」快走，毕竟和哥哥一道走，会多些规矩将他束缚。
白衔玉在「善文斋」得知墨、砚被晦明顺手捎走，以为他先行归家，便往东去拜访萧府。
在萧家下人引渡下，衔玉步了外庭，度了回廊，到了前厅。
“定国公府白家二郎白钰到——”
厅堂之上的林夫人听报，停下手中茶盏，看着萧广彧，笑色微微道：“蘅儿，你也出去看看吧，论起来他也是你的弟弟呢。”
“孩儿上一路上舟车劳顿，不适迎客。”广彧作揖拒之，“恐扫了大家兴致。”
毕竟是刚见面，林夫人也给他面子，便依道： “也罢，我早听闻你这身子不似寻常男儿那般康健。”
“薛姨娘。”林夫人又吩咐，“你领着蘅儿，去他旧时住的蘅芜苑吧。”
“蘅少爷，您可得跟紧妾身。”薛姨娘唇畔噙柔，眉间舒展亲昵，莞尔盈盈笑说：“若是不常在这儿走动的人进了府，定然是会迷路的。”
萧广彧步步跟紧薛姨娘，安然回院。可终归是百无聊赖，而自己的小厮慎止，又伙同那些新派遣赴任的下人，在屋内院外忙前忙后，只得独自出去，想要逛逛京城最著名、萧府独一份的「豫园」。
当他刚踏院外，一位面容姣好似月，外身穿着粉青二色衫子的丫鬟凑近，莞尔倩笑：“大爷，奴婢名唤赊月，以前在太太屋里当差。”
“今儿也是您房里的人儿了。”
广彧漠然问：“你有什么事吗？”
“您刚回府，不认识路。”赊月道，“不如由奴婢来为您带路吧。”
“随你。”广彧后退两步，至赊月背后静静说道。
赊月一路上随便聊着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间，二人便到了「豫园」——此园山水景观，皆复刻萧府金陵故样。
误入蓬莱第几洲？应是王母瑶池乃。烟波泻影水澹澹，花阴满庭芳霭霭。不料，天公醉罢夜光觞。喜见，帘卷风荷听雨眠。爱闻，丛曳莺燕伴蝶啭。不想，这雨园竟胜晴园！怜卿，美娇郎湿身扑蝶至。
广彧站在燕子亭下，只见这玉面美娇郎，侧着身，蹑着步，若隐若现穿度万红丛中，执青色折扇，向西洋海棠上轻扑，赶着鹅黄花蕊上的一对玉色猫眼蝴蝶。
原来是衔玉为寻晦明，拜访萧府后，听林夫人所叙，是金陵的表哥萧广彧归家。欲见不得见，只说是病了，莫要叨扰。
在前厅左右闲等无事，便起了逸兴，打算往「豫园」一去。他虽遣了这府上的下人问过路，可偏偏真到这王母仙苑，衔玉便在东逛西游、南来北往之下，迷了归途。
他刚游至「鹭云洲」，忽逢一对猫眼鸳鸯玉蝶，上下轻迎香风，旋舞蹁跹，若隐若现、飘飘飖飖，又马上交舞至他的面前，嬉戏欢闹，忽起忽落、来来往往。衔玉颇起兴致，舒展手中的碧青色垂杨送客折扇，静步缓行上前，徐徐扑去，蹑手蹑脚、寻寻觅觅。
衔玉一路穿花度柳，临了水岸，过了画桥，天公见他香汗淋漓，怜惜美人碌然，竟引下斜斜雨丝、空空风片，将这对玉蝶赶向手中扇面。
西洋海棠的桂色花蕊，无限旖旎，令人艳羡，玉蝶栖息于此，衔玉觅得良机，扇掌轻合，逮住这对苦命亡涯的鸳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