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悼龙薨孽海死鱼腹 兰因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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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六年，正月初一。胡骑南下，中原混乱。倭寇东围，江南惶恐。狼烟浊地，烽火连天。簪缨四散，百姓流离。
正月破北关，塞外鼓沙寒。
二月踏汉原，玉门羌笛怨。
三月烧林间，无辜畜生牵。
四月血河冤，可怜人羊鞭。
五月寡母念，哪有丈夫盼。
六月孤儿怨，二两卖肉钱。
七月玉京变，处处金戈喧。
八月簪缨散，荡荡铁马蛮。
九月伶仃川，血肉生不软。
十月惶恐滩，骨头死才断。
冬月长江畔，汤江有两端。
腊月黄河岸，冰河梦一安。
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漂泊儿饿中寻饱，苦中作乐，相拥唱《六道轮回：畜生变》：
七月十五前，鬼门无穷怨。
龙潜下帝轩，凤悲上头悬。
猪儿人来圈，鸡儿人来玷。
马儿人来骈，狗儿人来牵。
羊儿人来变，牛儿人来鞭。
一年复一年，一国复一国，漂泊客恨云哀风，悲月逝水，隔江唱《龙凤呈殇》：
龙九子何在？囚牛隔江唱。
睚眦镇北亡，嘲风随爹娘。
蒲牢无人葬，狻猊扮妙常。
赑屃生癫狂，狴犴死外邦。
浮厝对碑殇，螭吻成了皇。
余九雏何在？丹凤骨灰扬。
鹓雏囍婚娼，青鸾敌军帐。
鸿鹄埋哭墙，孔雀食野桑。
金乌不见阳，比翼吊湘江。
重阳宿风霜，精卫尸海浪。
一朝龙与凤，怎得地呈殇？
漂泊乐人盘腿席地而坐，拨弦在怀，与一众漂泊儿女聚堆，半苦半笑，亦苦亦乐，慰藉和声唱之：
【无情胡】迢迢牵牛织女星，无情银汉无情星。遥遥塞北黄沙冰，无情风雪无情冰。浩浩胡儿蛮儿兵，无情可汗无情兵。
【羌笛怨】昨日倚黄龙，今日射猛虎，明日掳为囚。怎甘心？一个将军十御女儿裘。哪来地？万个兵卒百战鬼灵虬。到底有、多少泪、才诫己，羌笛何须怨杨柳？
【草木贱】东风少年郎，志在万里觅封侯。风雪草木兵，奈何韶华惜白头！不怕明仇暗斗，最惧狡狐走狗。可惜凡眸，不识阴谋；一剑封喉，项上人头。
【皎月儿】皎月儿，照我情儿，念念妻儿。皎月儿，照我情儿，爱爱女儿。皎月儿，照我情儿，不再是儿。皎月儿，照我情儿，不甘奴儿。
【昭君音】汉宫昭君恨飞雁，弦弦余恨塞外乌。不恨，满地荒芜，风沙苦。有心，家园频顾，不堪辱。
【闹市菊】闹市里，凡人几多爱喧笑，高人孤高恶庸风。有人乐，伶倌舞蹈起箫笙。有人斗，雉雏争糠叽嗡。怎辨奇葩仙卉？怎堪赤骥青骢？嫣红姹紫里，忘了归家路，采菊也当魂送。
【半死梧】日月朝朝暮暮悬，风云莫测怎偿全。承恩空怨平生短，又叹慈悲不爱圆。家已破，恨难全。苍天何故总欺贤。聪明反被愚痴误，行泪涟涟独命怜。
【江南妻】瓜洲生汀兰，却也爱香残，任意粉堕，随它东风舞。画船喜烟雨，怎堪芳霏浮沉苦！谁的一缕相思？怎滴两处闲愁住。休要妒、魂销何处？案上葬滴某盅香尘土。
【潇湘妃】驳了痴梦，恨了舜帝。情郎新婚把家离，谁肯怜诉妾归期？潇北岸，见他杜鹃啼；湘南水，把我眼泪欺。呕血锦书逝水寄，驳竹再照昔年泣。绝了心气，全了忠义。
【守家犬】汪，柴门老犬吠。枉，新妇空画眉。望，何处可回北？亡，自温夫儿碑。
【韶华病】男儿六七八，正意气风发。咱们别了妈，立志江东霸。吃了倭倭瓜，打得狗狗趴。可怜正韶华，白了少年发。
【亡天涯】莫恨天亡我，终有我亡天。尝苦胆，抹了西子泪，才持得越国勾践剑。卧薪席，亮了龙虎符，方使得江东权御舷。凌霜负血溅三尺，胜负不由苍天辨！
【阴阳地】阴而阳里阴阴山，阳而阴里阳阳川。生当人杰过水难，死为鬼雄淬火煅。好在，国破了，山河在；马上，人齐了，就是干！
崇德九年正月八日，尚且不过五岁的最后一位皇子李珏，被众人扶为新帝，史称〇少帝。
他身着不合身的黄袍，连带着逃命都添了几分阻碍。终在次年十月，同一众风骨王侯尽餐风雨，逃亡惶恐滩，歇脚还生崖。
胡骑南下相逼，江南尚有余力殊死抵抗，而倭贼西袭围剿，妄图吞下半块江山，〇国似乎陷入绝境。
因其本朝除去抗胡的，便余下十万军力。左丞相王子翊与右将军史公明，带着〇少帝，亡命「还生崖」，参与这场抵抗倭贼的大规模海战。
奈何江南发生动乱，殃及岭南，连带着「还生崖」殊死奋战的军民们，都被活生生地拖垮。
〇少帝道：“王相公，朕绝不投降。”
“先帝辱亡。”王丞相知汉室大势已去，不堪幼帝李珏虏去，相哀而谓，“陛下，万万不可再……”
“国势至此，朕甘为国死。”少帝忍痛而回。
王丞相颔首认可，随后将发妻秦卫娴先驱入海。临近生死关头，秦夫人却死死抓住甲板，百般不肯下去，王丞相以为是她是贪生怕死之徒，喝声质问：“夫人，你为何不肯以死殉国！”
“相公，并非妾身不愿为国而死。”秦夫人说，“而是临死之际，始终放不下的，是咱们的一对儿女啊。”
中原逃亡江南之际，因为胡马一路火烧抢掠，他们的一对儿女王慈、王惠与外甥萧蘅在松江府失散，王丞相在寻到外甥时，胡马已然逼近，在情势下迫不得已，咬牙忍痛割爱，弃其亲生子女安危于不顾，往后继续撤退。
“终究是——父亲无能，护不住你们。”王丞相空望着海上战火，憋泪忍痛，叹哀：“你我今儿且去了吧。来生，咱们夫妻俩，再寻慈儿和惠儿！”
王丞相语罢，决绝阖眸，猛地推下秦夫人，迅速转身，任凭这滔天海浪，无情地吞噬她哀悼而又幽扬的声音。
而他的亡妹余子，小外甥儿萧蘅，如今六岁有余，不过七岁。瞧见眼前这一幕，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丞相见状，胡乱拭去脸上被海浪溅起的咸水，慌忙跑去，抱住他道：“蘅儿，是舅舅对不住你。都怪舅舅，自负傲气，瞧不起你的父亲，让你从小便受这亲情分离之苦。甚至你的母亲死后，我都还未曾告诉你。你的母亲，寄来丞相府的最后一封信，因为舅舅害怕，所以如今也未给你看过。她告诉我，想让你做个像舅舅一样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舅舅。”萧蘅湿红眼眶。
王丞相满脸歉意，语气愧疚：“可是舅舅真的很糟糕。护不住我们的山河，护不住自己的妻儿，更休说护住一个小小的你。”
“舅舅，舅娘不会怪你，表哥、表妹不会怪你，蘅儿也不会怪你。”萧蘅稚语安慰。
萧蘅静静看着自己从小敬仰的舅舅，此刻竟如三岁孩童般，潸然纵泪。他实在不知作何安慰，便笑说：“蘅儿，最喜欢舅舅了——”
“你是我一辈子的榜样。”
“若非我自私，将你抱走，兴许你会在江南好好活着吧。”王丞相此刻抱得更紧。
可待此话一出，他便抱起萧蘅，一步凑一步，渐渐逼临甲板边缘。正当他欲将小外甥儿推下甲板之时，一只手劈开静空，刷然冲出，将他拦下。
他双目埋怨，转头与史将军对视。史将军叹气摇头，却坚定道：“吾有一计。”
——此处密语——
还生崖海战兵败之后，身任左丞相的王子翊，向年仅6岁的少帝李珏，叩拜尊行君臣大礼。随后他毅然决然背负身穿黄袍的少帝，纵身一跃，坠入茫茫大海之中，再难寻其生迹。
余下的十万忠魂见此壮举，相拥之下，前赴后继，追随忠义风骨，纷纷将自己的性命，献祭给这滔天孽海，任由无情的鱼虾，肆意地啃噬掉他们的躯体，殉葬〇国的最后一份荣光。
也为自己这条贱命的一生，圈画上圆满的句号。
而成为俘虏，被迫押解在倭贼船舰上的右丞相徐清风，亲眼目睹这海面漂着数不尽数的浮尸，有的是王侯将相，有的是军士兵卒，有的是妇女姑娘，有的是老人孩子……他死去的心，如今也活了。胡骑没能踏平〇国每个人的心气。倭贼也没能辱没〇国每个人的傲气。
纵使徐丞相的双手被绑，他依旧横泪朗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随后心头一横，趁其倭贼不备，拼了命地往刀口锋刃之上去撞，求得一份自刎，以全赤心诚胆共赴忠义。在他奄奄一息之际，奋身跃出甲板，同〇国一道跌落孽海。
本已叛国的左将军林伯虎，接二连三地见昔日同僚，赤诚肝胆见天地，才惭愧自己这般猪狗不如的行径。他站在悬崖边，单手拦下不断进军的部队，沉默片刻，便将别在腰间的佩刀，砉然拔出，举在头顶之上，空对玄苍。
呼吸三下，他阖下倦眸，曲肱一横，脖中鲜血肆流横溅，妄图临关自刎，以昭上天，求赎不可原谅之罪。
天地不仁，天降玄雷，海引飓风，大挫倭贼。而胡骑的铁蹄并未停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父老乡亲仍需继续努力。
且信玺何在？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