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叹凤寡伤麟怨道穷 兰因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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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五年五月九日，姑苏太守夫人秦氏临访白云山灵禅寺。银山拍天浪，沧江睡昏阳。祥云封殿，长松请扉。梵音袅袅，宝烟杳杳。有听法神龙、渡水胡僧。
庙小香客多，此寺灵何在？——捧白玉瓷瓶，点杨柳垂枝，洒甘霖玉露，南无大慈大悲送子观音菩萨。
宫庙人烟处，千母求，万子应。
禅寺山路上，两人行，一心虑。
“但愿。”秦夫人望着遥迢山阶，适才想出了神，未注意到脚下的青石苔阶，险些摔倒，幸得有一慎奴儿。
“太太仔细脚下。”丫鬟静姝迅速上前，搀住秦夫人说，“还是由奴婢扶着您吧。”
“你看我啊，终归是比不上你们心细。”秦凤贞哀叹。
“太太何必自轻自贱？”静姝安慰，“奴婢认为，您是女子里的巾帼，奴婢望尘莫及的英雄。”
秦夫人昧下静姝的满腔崇拜之情，勾起一抹尬然，笑道：“哪有巾帼是连丈夫都训不下的。”
“太太，才作新妇，何必这般着急？日后定然会和老爷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静姝说，“此寺甚是灵验，太太此行定能得偿所愿！”
秦夫人听此言，眉头舒展三分。
秦凤贞，祖父虽是大名鼎鼎的镇北侯，可谁人不知，胡马常年来犯，秦家子孙又不比霍家英勇，于是愈发凋零，因此只剩下两个待字闺中的孙女儿，秦老太公忍痛割爱，提前婚期，早作新妇。
她上头有个姐姐，不攀比贵女典范，也称得上闺中巧娘，嫁了个好男人，为她博了个诰命夫人当当。而她从小酷爱舞枪弄棒，扬州城里的大家闺秀，属实和她话不投机半句，到最后连赏蝶会都没谋得一份柬函。
祖父本来打算议亲淞江富商林家，可她不愿嫁与背地里总厮混在花楼的纨绔，带着满腔孤傲，负气御马，出走离家。
越千山，行万里，少女将军出生起，只活在扬州的府邸四方天下，虽见过千万卷兵书，习得十八般武艺，却未瞧尽风光无限醉人，这一行让她忘了退路。
一匹野马脱缰，徜徉在崖间浩瀚。她一袭红衣，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嫁与天地风不管，不知情为何物。
黄梅雨是场没由头的邂逅，犹绿酒引诱，似红绫缠头。进姑苏城的道路湿滑，秦凤贞来不及刹停快马，意外撞上赴任姑苏的太守马车，她未抓牢马绳，惯驱前倾，即将坠落下马。
这不是一个女子当以身相许的故事。
秦凤贞身姿敏捷，空中巧妙旋身，踏上太守辙轼，双手抱臂立定。
马车受了撞击，御马夫摔在地上，车中人惊鸣轻嗔，待久安时才勾帘外探。
白衣未央，玉容华发。罥烟柳眉，似有春风与燕儿剪。两潭桃花水，不知深与浅，惹了银汉双星空游。且顾中，山梁间一星暗痣，既勾女儿魂儿，又摄丈夫魄儿。休敢窥！芍药花唇，滴滴娇红嫣然，商妲己也敢投胎今儿郎？
这个小美人儿，她要定了。
“美人儿，是我救了你。”
美人垂眉暗然，不言间解下拴在腰间的一块玉佩，往前一递。
秦凤贞欣喜接过把玩，这都说人如玉，她倒觉是玉如人，甚过些笑言，手中之玉不及眼前人温润半分。
她初次含羞，娇问：“你可愿以身相许？”
而这话，让这美人又起二惊，抱扇握拳作揖，忙道：“小生已有妻儿。”
许是美人勾了魂，所以出了神吧，秦凤贞怔在原地许久、许久。纵有美人频频问安，皆若境空，定如松柏。
直到眼前人不得已行车离开，她才回过神，上马调头回乡。
黄梅雨带她走，又领她回去。雨淅淅划过她的形容，落在唇上，她轻尝一口，道：“这雨，咸了些。”
秦家早已派人悄悄寻人，见她归来，老太公关心则乱，想拿军棍敲打她一二，可怜祖孙深情，真是又气又爱，手中的棍子还没打在她背上，便已哐然摔在地上。
“凤儿，咱们不嫁啦，下次不跑了，好不好？”秦老太公哭道，“老夫拼了这把骨头，也会护得你一世周全。”
秦凤贞垂首道：“嗯，不嫁了，不跑了。”
她回来的路上，发了誓，要嫁就嫁这天底下最美的男儿郎，一定不会比那个人差！
天公是个贱骨头，阴差阳错下她竟成了那个人的续弦。
他骗了她，他的妻子已死好几年，若非祖父寿辰宴请，她恐怕会抱憾终身。
她求了好久祖父拉下面子去议亲，好在那人太温柔，和气应下。
可婚后不似她的怀春幻想，只有明镜贴花黄，暗潜梨花泪。
她学着他前妻的端庄贤良的模样，而那人对她也很好，好到她挑不出任何错来，她甚至真以为他是爱她的，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碰她。
若是，有个孩子，就好了。
秦凤贞的母亲告诉她，想要留住男人，一定要有个孩子。
可这偏偏是最难的安排，于是乎她的母亲听闻了桩趣事——大舅舅家二儿子媳妇来此，虔居白云山灵禅寺一月有余，归家竟诊孕事。
她也是信了邪，动了些许贪念，竟也跟风前来。与丫鬟静姝一起，步履踏阶，聊寻俗事。
偷觑山峰林隙间，只叹其观，明湖烟波之浩荡，苍山负云之缥缈。而恰有一声清雅鹤唳，自云间幽幽落下。
静姝停步而顿，眼掠怅然，秦夫人不明缘由，问道：“所思为何？”
姝曰： “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岁今来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语罢，静姝躬身垂首，敛袖致歉。
凤曰：“禽鸟尚知恋故枝，何况于人？”秦夫人知她少小离家，该是想家。
静姝喜笑颜开道：“不瞒太太您，我母亲也曾拜过此处的送子大士。下山时因寻得一声鹤唳，偶拾机缘。”
“机缘何在？”秦夫人问，“可愿与我同说？”
“太太身边。”姝续答，“婴啼淆了鹤唳，连连泣音，母不知所乃故觅，只见驳竹影曳下，白鹤正欲飞，婴儿此啼哀。”
“可怜丫头你了。”秦夫人心生怜悯。
这天下哪有真父母愿丢下自己的孩儿？
静姝浅笑，驳以：“何见怜也，我乃仙鹤承愿，大士娘娘赐福。”
秦夫人说：“那我叫你鹤姝，可好？”
“不好不好。”
“有何不好？”
静姝语：“父母所赐，还请太太宽恕。”
秦凤贞见她活泼，忆起当年自己的意气风发，便改了往日府中学人模样的拘谨，开口道：“静如处女，动如脱兔。”
秦夫人听着静姝小时糗事，也不由得给她讲起自己的那年那些事儿。
在两人的畅聊下，不觉间便要到了。
“太太，将要到了。”静姝稳稳搀扶着秦夫人。
门外青松拂露褪霜，寺中钟磬响清鸣警。
一购香烛，二跨朱槛，三入佛殿。秦夫人跪跽蒲团，虔焚瓣香，三叩莲台慈悲，闔目徐言：“南无大慈大悲送子观世音菩萨在上，信女秦氏。妾命福薄，久艰嗣续，一门望胤。愿垂慈悯，惠赐麟儿，以续宗祧。岁岁酬香，年年供烛，以报恩德。”
秦夫人说罢，心中笑己，跪在蒲团上，竟当真信这神佛之说。还不由她颇多感慨，一老方丈于此推开宫门，见殿中跪一娇妇，开口道：“女施主，贫僧认得你。”
“长老认得民妇？”秦夫人疑惑。
老方丈一手请礼，一手捻把念珠，声线低沉道“女施主，远来小寺，舟车劳顿，可需贫僧备房休息。”
“长老见礼，民妇叨扰宝刹。”秦夫人说时瞥见这老方丈，正用色眯眯的眼神瞅自己，不由得多想一二。但又瞧见一旁的观音佛像，不断告诫自己，佛门重地，戒律清规。
她还是不要把这事告诉母亲，省她回说了大舅舅，反惹得自己一身骚。
“长老抬举民妇了。”
“不知夫人是哪家的？”
“姑苏太守白鹤妻也。”
老方丈闻此惊呼，收了仪态，跪下道：
“贫僧冒犯，还请夫人原谅。”
“无妨，长老何故跪下？”秦夫人觉此不妥，便让静姝将其扶起，无奈那老方丈执意跪下。
“一感大人大义之举。”老方丈说，“二感夫人慈悲之心。”
听着老方丈讲起前几年饥荒之事，秦夫人不谈名利，只道：“长老言重，薄设米棚，聊以济民困，怎敢言德，为上尽一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一阵闲聊，秦夫人终是听出他话里有着话，点着自己捐门槛。她想着快些离开，以后不必来此了，于是说：“寺槛驳旧，欲捐钱二十四缗，还望长老同意。”
老方丈绾胡而笑，片刻后，诚心问：“贫僧见女施主于此，该是求子？”
“不瞒长老，民妇确实是来求子的。”秦夫人如实作答。
老方丈闭眼片刻，意味深长言：“今日便是你的机缘罢。”
秦凤贞欲知缘由，方丈却拒下回复，明里暗里点着“天机不可泄露也”。
等她们出寺下山。那老方丈将一小僧喊来，附耳轻语：“今早你江上拾的那孩子，切勿上交。”
小僧问：“可是那边的吩咐？”
老方丈说：“并非，是我寻得一桩好买卖。”
小僧问：“师父不怕上边怪罪？”
“我自有说辞。”老方丈说，“你且快些抱来，机不可失。”
又说：“你抱来后，连带这那个木盆，且绕那小道，在刚走的那对主仆下山前，到江边去，装作刚从捡来的便是。”
小僧领命：“弟子这便速去。”
秦夫人适才走到山脚，静姝似乎看见了什么，一手指向前方，一头看着秦夫人道：“太太，江边好似有机缘。”
秦夫人往前走了几步，瞧见小僧抱着一只襁褓。她心惑起，出家人哪该能有孩儿的。
不料那僧人见她欲往前来，就赶忙靠近，好在静姝拦了下来。
“两位施主，我并无恶意。”小僧眼底黯然闪过一丝狡黠，说：“只是刚从这江边捡到了一幼婴，无奈。寺小。不好……”
小僧别过头，怜悯佯涕。
秦夫人闻他此言，心有万千感触，又想起老方丈之言，便觉机缘已至。
活生生的孩儿，摆在她的眼前，纵使不信的，也该信得了。
“不知可否给我。”秦夫人说。
“还望善待。”小僧言。
……
“谢！菩！萨！送！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