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落在春天》观复知止

10、第 10 章 搬进新家后

　　搬进新家后的第一个春天，江枫收到了一份去香港的工作邀请。
　　对方的负责人是她以前合作过的客户，先约她喝了一次咖啡，后来又一起吃了顿饭。第三次见面时，对方才正式提起，他们正在组建并购团队，希望她来负责其中一组。此后，江枫又陆续见了团队里的几个人，前后谈了将近两个月。
　　对方把正式 offer 发来的那天，正好是周五。
　　那天江枫回来得晚，进门时陈予已经做好了饭。她脱下大衣，先去厨房看了一眼。
　　“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予正在切葱花，闻言抬头：“为什么这么问？”
　　“你做了四个菜还有一个汤。”
　　“明天不上班。”
　　江枫从后面抱住他，侧脸放在他肩上。
　　“辛苦了，闻着好香。”
　　陈予偏头亲了她一下：“先去洗手，准备吃饭。”
　　她松开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那我负责吃。”
　　“任务很重，不许剩饭。”
　　江枫笑起来，又走回去亲了他一下，才去洗手。
　　吃饭时，两个人先说起周末的安排。陈予想去附近新开的咖啡馆看看，江枫想睡到自然醒，最后俩人决定下午再出门，顺便把下一周要吃的菜买回来。
　　“你周末不用加班吧？”陈予问。
　　江枫停了一下。“不用，但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
　　“香港有家公司想让我过去。”
　　陈予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过去出差？”
　　“工作。”
　　“多久？”
　　“试用期六个月，如果合适就是长期。”
　　餐桌上安静下来。
　　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玻璃窗上凝了一层很浅的水雾。窗外的梧桐刚长出新叶，枝条映在玻璃上，隔水汽晕成深浅不一的线条。陈予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江枫说：“是华丰集团新成立的投资子公司。团队还在组建中，他们想让我过去负责并购团队的一个组，给的职位比现在高一级。基础薪酬涨幅不算特别大，但奖金承诺的比较好，能接触的业务线也比现在完整。”
　　“他们什么时候找你的？”
　　“两个月前。”
　　陈予推开水杯，深吸一口气：“你已经谈了两个月？”
　　“前面只是在了解情况。”
　　“见了几次？”
　　“三次正式谈。另外见过团队里的几个人。”
　　“这么长时间，你一次都没想过跟我提一句？”
　　江枫停了一下：“正式offer下来之前，我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成。”
　　“所以现在才需要通知我。”
　　“是现在才有需要共同讨论的内容。”
　　“以前没有吗？”
　　“之前他们连具体让我做什么都没有说清楚。”江枫说，“再说了，猎头隔三岔五会联系我，以前的同事或者客户也时不时问我有没有换工作的打算。大部分聊几句就没有下文了，我一开始以为这次也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你陆续见了他们好几次，连去了以后带多少人、哪些事由你决定都谈过了。”
　　“我只是想先把条件问清楚。”
　　“这已经是在考虑了。”
　　“把条件问清楚，又不代表我打算去。”
　　“可你考虑了两个月，一次都没想过告诉我。”
　　江枫有点困惑。她看出来陈予很生气，但她把过去两个月重新想了一遍。第一次见面只是叙旧，第二次才谈到职位，第三次开始谈团队权限。每一次结束时，她都觉得这件事大概不会再有下文。直到上周，她依然认为对方不可能给出她要求的决策权。
　　“我真的没觉得这事最后能成。”她说。
　　“这就是问题。”
　　江枫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问：“所以，是因为我没有早点告诉你？”
　　“不是早晚的问题。”陈予说，“我以为你会想跟我分享。”
　　“我当时也想到你了。”
　　“什么时候？”
　　“第一次谈到工作地点的时候。我考虑过你的工作能不能调整。如果不能，可以先异地半年，再决定是我回来、你过去，还是继续异地。”
　　“可你想的是怎么安排。”
　　“有什么区别？”
　　“你就没想过哪天回家，顺口跟我提一句：有人挖我去香港。”
　　江枫安静了一会儿。
　　“那以后只要对方开始谈具体职位，我就告诉你。”
　　陈予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看，你又在定标准。”
　　江枫没有立即反驳。
　　她确实没想过随口提起。每次见面以后，她都认为事情还没有确定，没必要专门拿回家说，不值得占用两个人晚上的时间。可陈予在意的，似乎就是她为什么一直没有说。
　　“对不起。”她说。
　　陈予叹气：“你不用因为我生气就道歉。”
　　“不是因为你生气。”江枫想了一会儿，“我还不完全明白，但如果重新来一次，我不会等到今天才告诉你。”
　　“要是我今天什么都没说呢？”
　　“那我可能不会意识到。”江枫说，“但下次不用你说。”
　　陈予没有说话。
　　桌上的菜已经温了，汤也不再冒热气。江枫拿起筷子，陈予仍然坐着没动。
　　“先吃一点。”她说。
　　“你还吃得下？”
　　“任务很重，不能剩饭。”
　　陈予忍不住笑了一声，终于重新拿起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陈予忽然问：“你想去吗？”
　　“有一点。”
　　“因为职位？”
　　“职位、业务范围，还有从头组建团队的机会。现在的平台很稳定，但再往上走，能够独立负责的空间有限。”
　　“如果没有我，你会去吗？”
　　江枫抬眼看他。
　　“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在这儿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唯一让你犹豫的原因。”
　　“不是。”
　　陈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失望。
　　“除了我还有什么原因？”
　　“华丰的新公司刚成立，内部还在调整，组织风险不低。现在答应的权限以后能不能完全兑现，也很难说。底薪只比现在高一点，奖金开得很好，但最后能落实多少还不确定。为了这个搬去香港，未必值得。”
　　“所以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一定去。”
　　“不一定。”
　　“那你不去，有多少是因为我？”
　　江枫皱了皱眉：“为什么一定要算？”
　　“你不是最喜欢算了吗？”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
　　“那就凭感觉说。”
　　江枫认真想了一会儿。
　　“如果你明确不想异地，我大概不会去。”
　　“大概？”
　　“我不能假装工作机会完全不重要。”
　　“我没有让你假装。”
　　“那你希望听到什么？”
　　陈予看着她：“我希望听到，你不想离开我。”
　　“我没有想过离开你。”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已经开始安排异地了？”
　　“因为如果我去香港，我们就得异地。既然有这个可能，就要先想以后怎么办。”
　　“可是现在还没有必须去。”
　　“所以我来和你商量。”
　　陈予提了提嘴角，“你连异地以后怎么过都想好了，可从头到尾，一句舍不得都没说过。”
　　“事情还没有发生，我不知道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所以真的要走了，你才会舍不得？”
　　“可能。”江枫放下筷子，“但我不喜欢你现在这样。”
　　她确实没有陈予那么难受。事情尚未决定，两个人也没有真正失去什么。她的情绪更多是因为两个人正在争执，而不是因为可能去香港。
　　“哪样？”
　　“不相信我。”
　　陈予的神情动了一下。
　　“我不是不相信你。”
　　“你一直问我是不是真的。”
　　“因为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总像是在按照正确答案回答。”
　　江枫看着他。“你觉得我在敷衍你？”
　　“你不会敷衍。”陈予停了一下，“我只是有时候分不清，你是真的有这种感觉，还是知道这时候应该这样说。”
　　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了，汤面也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油。
　　江枫没有立即回答。她想起刚交往时，陈予因为工作发脾气，她照着学来的办法安慰他；他母亲住院时，她已经知道怎么缓解他的焦虑；登记那天，她努力寻找了一句能够准确表达感受的话。她确实不擅长回应情绪，但她的笨拙是真诚的。
　　“有区别吗？”她问。“我愿意学，是因为我在乎你。如果不在乎，我干嘛花这些力气。”
　　“我知道。”
　　“那你还在怀疑什么？”
　　“我没有怀疑你对我好。”
　　“那是什么？”
　　陈予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我也不知道。”
　　这一次，江枫没有继续让他说清楚。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汤重新端回厨房加热。陈予坐在原处，看着她打开燃气，又把火调小。
　　“你干什么？”
　　“重新吃一点。”
　　“我吃不下了。”
　　“我还没吃饱。”
　　陈予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江枫背对着他，用勺子搅了搅汤，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打算接受这份工作了。”
　　“因为我？”
　　“不完全是。”
　　陈予没有接话。
　　她回头看他：“但你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不用为了让我高兴——”
　　“我没有。”
　　“你刚才明明还说有一点想去。”
　　“有一点想去，不代表一定要去。机会不是只有这一次。”
　　“以后还有更好的？”
　　“很可能。”
　　“你不会后悔？”
　　“可能会有一点。”
　　陈予看着她。
　　江枫把火关掉，走回餐桌旁。
　　“陈予，我不会告诉你，和你在一起以后，其他东西都不重要。那不是真的。”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需要排序，你排得很前面。”
　　“多前？”
　　“目前第一。”
　　“‘目前’能不能去掉？”
　　“不能。”
　　陈予闭了闭眼。
　　江枫伸手握住他的手。
　　“人会变，情况也会变。我不能替十年后的自己承诺感觉不会改变。但今天让我选，我会选我们现在的生活。”
　　陈予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正常人表白的时候都敢说一辈子？”
　　“我们已经结婚了。”
　　“这是重点吗？”
　　“不是。但结婚比说一辈子有效。”
　　陈予想笑，却又不愿意这么快被她带过去，只好板着脸问：“那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第一次接触。”
　　“第一次喝咖啡就告诉？”
　　“如果对方提到明确机会，就告诉。”
　　“怎么告诉？”
　　“晚上回来告诉。”
　　“不能发消息。”
　　“为什么？”
　　“重要的事当面说。”
　　“可以。”
　　“也不能先做完整分析。”
　　“这个控制不了。”
　　“那至少让我参与分析。”
　　“好。”
　　陈予握住她的手。
　　“你今天是不是觉得我很难搞？”
　　“有一点。”
　　“你还是没明白。”
　　“没有完全明白。”江枫说，“但我会记住。”
　　“又要学？”
　　“你不是希望我下次不一样吗？”
　　陈予看着她，终于笑出来。
　　江枫也笑了，起身把热好的汤端过来。
　　他们又吃了一顿已经不算晚饭的晚饭。陈予后来问起香港职位的具体情况。江枫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包括对方最初怎样联系她、几次见面分别谈了什么，以及这份工作最吸引她的地方和可能存在的风险。
　　听完以后，陈予说：“你其实很想做这份工作。”
　　江枫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有一点。”
　　“不止一点。”
　　“可能比一点多。”
　　“那为什么不去？”
　　江枫看着他。
　　“因为你不想。”
　　陈予没有说话，眼睛却有些红了。
　　江枫下意识又补充：“而且风险确实不低。”
　　陈予笑了：“你就不能停在上一句？”
　　“可以。”
　　江枫放下勺子，重新说了一遍。
　　“因为你不想。”
　　这一次，她没有再补充。
　　陈予伸手把她拉近。江枫隔着椅子靠过去，让他抱了一会儿。
　　几天后，江枫正式拒绝了那份邀请。香港方面又打来一次电话，希望她重新考虑，她仍然没有改变决定。
　　此后两个人很少再提起香港。偶尔，当陈予怀疑，江枫是否像他需要她一样需要自己，他便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说，如果需要选择，她会选他们现在的生活。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答案都足以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