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红露湿人衣（四） 这一箭射中 ...
-
使命是什么？
教一个人义无反顾地去死，也是他的使命吗？
叶时青几乎是立刻大喊出声：“花明心！”
花明心没好气道：“有什么事就快说！叫什么。”
叶时青却不明说，只是对他使了个眼色，暗示他注意霍箫和孙少阳。花明心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他的嘴唇上下翕动了一下，终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叶时青很快转过身，又斩去一头扑向谭秋成的狼。谭秋成撑着剑，闭目思考着些什么；他周遭的世界仿佛是静止的。水不流，时间不走，他神情宁静，好像已经和环境融为一体。
叶时青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去看孙少阳手里的长箫。他痛苦地道：“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历这一切呢？”
他的身形慢了下来，转眼间又有几匹狼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叶时青咬牙将它们尽数斩碎，而后用力将它们留下的残影踢到一边。“快些，再快一些。”他看向在原地站立入定的谭秋成，喃喃道，“一定要赶上啊……”
陆方明微笑着看着他们。狼群不住地啃咬着锁链，试图突破其构成的牢笼，将里面的谭秋成撕成碎片。叶时青抓住锁链的另一端，像提起长鞭一样将其横扫过去；簇拥成一团的狼群便如同潮汐一样翻滚起来，被他扫落叶一样丢到了远处。
就在这时，河床的底部突然冒出了和他手中如出一辙的锁链。像雨后的新芽，似大地的肉瘤，密密匝匝地从地里长了出来。柔韧得像柳条一般，向众人抽去。陆方明猝不及防，竟也被束缚在了原地。
叶时青将手中的锁链甩了出去。迎面而来的锁链在空中重重相击，激起阵阵水波。冥河水吞没了清脆的响声，转而吐出令人肝胆震颤的闷响，犹如积淀已久的古刹洪钟。
霍箫道：“什……”他惊诧地看着毒蛇般席卷而来的锁链，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锁链就已经挨上了他的胸口。
铮的一声，花明心的剑弹开了他胸前的锁链。他的脸色此刻也阴沉了下来，嘴巴紧紧地闭着，凝神看着从河床中不断冒出的锁链。
“叶时青！”他大吼道，“你之前在命簿看到了什么！”
叶时青方才将谭秋成拦腰抱起，现在已经退到了不远处。他低低地问道：“有头绪了吗？”
谭秋成缓缓睁开了眼睛，道：“有一点。”
叶时青点点头，冲花明心大声道：“小心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已经看到，被花明心挡在身后的霍箫，忽然将手中的剑送进了他的后背中。
老常道：“他做不到。”
孟婆不甘地道：“为什么？”
老常笑道：“难道你能控制自己做什么梦？”
“不能。”孟婆道，“但你都已经做了一千五百年的梦了，就不能学学怎么去控制它？”
老常盯着她，幽幽地道：“你这也太蛮不讲理了。”
“但是没有关系，”他带着安抚的意味说道，“还有不久，你就可以下班了。”
孟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我知道。”
“明明知道那会发生在什么时候，”她习惯性地要去翻手边的册子，却发现那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只得苦笑一下，悻悻地将手缩了回来，“可这日子怎么就见不到头呢？”
“快了，快了。”老常走到了河边，凝视着水面，“对你我来说，都不过只有几个月了。”
孟婆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瘦削，骨架从躯体中突出了一块又一块，像一株枯树立在河边。他看着河水的眼中充满了希冀，像是一个长夜中的人终于见到了日光。
“我们的报丧人不是已经来了么？”他笑道。他的目光像一支利箭，明明在岸上只能看到水面，却好像能一眼望到河底。
这一箭射中的人会是谁？
花明心愕然回头。“你……”他还未将话说完，就撞上了霍箫空洞而呆滞的目光。
他的眼球中布满了血丝，像蛛网一样盘踞在原本澄澈的眼白中。花明心咬咬牙，道：“这不是心魔！”
他的手按住了从胸口穿出的剑刃，跌跌撞撞地向前倒去。霍箫的手却始终牢牢地抓着剑的另一端，硬是被他带着往前走了几步，也没有将其松开。
陆长音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叹道：“我都叫你们快走了，怎么就是不肯听呢？”
陆方明在锁链中挣扎无果，终究是力竭停下了。他骇然地看着陆长音，道：“是你？”
“怎么可能。”陆长音道，“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耸耸肩：“只是莫要忘记你做的是什么事。这里可是一处监牢，而你做的却是劫狱啊。”
陆方明道：“那他们呢？”
陆长音又叹了一口气，道：“想来是运气不大好，被当成和你一伙的咯。”
孙少阳的手里握着长箫，望着霍箫出神，怔怔道：“这怎么可能呢？”
狼群并没有因为陆方明的受制而散去，反倒和地里钻出的锁链战成了一团。叶时青提剑看着眼前的乱状，颇为苦恼地道：“好了，上一个问题还没解决，又有新的问题冒出来了。”
谭秋成忽然站到了他的前面，道：“那就先来解决之前的问题。”
他双指划过剑锋，水流在他的指尖汇聚，有如收紧的气旋，环绕在剑身四周。当他的指腹离开长剑的时候，剑身已经裹上了一圈流转的漩涡。
而后他出剑。
他微笑着看向陆方明，道：“这一剑斩的不再是执念。”
话音刚落，剑气带出的水痕也成了崭新的利刃，将狼群拦腰斩断。一瞬间，方才还攒动着的狼群便凭空消失了，原地只留下漆黑的锁链，蛰伏在同样玄黑的水中。
谭秋成道：“你可知斩的是什么？”
陆方明脸色极差地看着他。他那张本应哭丧着的脸，因为自尊而勉力维持着平静。他故作镇静道：“是什么？”
谭秋成淡淡道：“是妄念。”
说完这话，他也开始发愁地看着剩下的锁链，道：“这下该怎么办呢？”
“妄念。”陆方明咬牙切齿道。他突然用力地掰扯起捆在自己身上的锁链来。任他施尽力气，锁链却依旧纹丝不动，有鲜红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渗了出来，在水中拉出长长的红丝。他道：“连你都这么说。”
“都？”谭秋成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来还有别的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
他再次举起了剑，道：“虽然很想知道是谁……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就暂且挣扎着吧！”
花明心捏着洞穿了自己胸口的剑。
剑上没有注入任何灵力，他只要稍微运一下劲，这把剑就能一下子碎成几十块残片。
他低头就能看到剑上露出的桃花二字——他当然知道剑上完完整整地写了什么。
他捏着剑刃的手迟迟没有动作。时间仿佛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他胸口流出的血散在水里，像红色的烟一样升腾着，又像露水一样打湿了他的衣襟。
孙少阳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又看看霍箫。最终，他握住剑柄的双手活动了一下，又紧紧地抓住了长剑，用力地向霍箫攻去。
“你清醒一点！”他大声道，“那是你师父！你半夜跳窗跑出门都要找的师父！”
霍箫试着抽了一下手中的剑，剑的另一端却被花明心捏住了，竟是纹丝不动。他迷惘的眼珠轻微地动了一下，居然伸手掐在了剑刃的中部，双指一夹，这柄“桃花依旧笑春风”便断成了两节。
霍箫就以这半截断剑迎向孙少阳，他动作僵硬地将它直直地刺出。
孙少阳的剑比他更长，速度也比他更快。花明心的嘴角也涌出血来，他用手抓着剑刃，直接将剩下的半截断剑拔了出来。剑锋在他的手掌上刻出了两道清晰的伤痕，不住地流着血。
他拿着剑，便能看到上头被血污了的字。桃花依旧。
他抬头便看到了刀剑相向的两人。孙少阳的剑停留在霍箫头顶一寸的位置，霍箫的断剑却已经刺进了孙少阳的胸膛。
然后孙少阳的身躯就和花明理一样崩裂了开来。他恍惚地看着自己身上突然出现的裂痕，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举着剑的手往旁边挪了几寸。
他笑道：“现在我知道我余下的使命是什么了。”
“快点醒来吧。”他的话语变得细若蚊声。然后紧握在手里的长箫与剑便齐齐地摔在了地上，无声地掉在霍箫的脚边。
若是掉在地面上，或许还会有些响声，可现在仅余的一点细微的响动也被冥河吞没了。莫非冥河也有自己的意志，不想让这声响被别人听到？
霍箫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随后渐渐地恢复了清明。他眨了眨眼，就看到了握在手中的断剑。
上面的字他当然也是认得的。笑春风，毕竟他也不是不识字的人。
而后这柄断剑也落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