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蟒灯

97、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一） 希望他们能

　　叶时青勉强接下了惊涛骇浪般卷来的锁链，余波将他击得后退几步。他的剑插进河床里，被他后退的身形拽着在土壤内剖开了一道伤痕。

　　他的锁链和地底冒出来的分明是一样的，却不如后者那样凶蛮。它张牙舞爪着在他面前晃动，不知何时又会突然间猛扑上来。几道水波掠到了他的跟前，是剑与锁链相撞产生的波痕。

　　谭秋成匆忙挡开近身的几条锁链，而后跃到了叶时青的身边。他问道：“有什么办法吗？”

　　叶时青摇摇头，又忍不住看向霍箫的方向——正巧看到了长箫坠在地上的那一幕。他忽然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将头扭了回来。

　　谭秋成见状问道：“怎么了？”

　　叶时青不答。于是他向那处望去，便看到了愣在原地的霍箫，和摔落在地上的半截断剑。

　　谭秋成奇怪道：“怎么少了一个人。孙少阳呢？”

　　叶时青抿了抿嘴唇，活动了一下持剑的手腕，道：“之后再说，先处理这些锁链。”

　　说着他便向前疾冲，一路飞到了陆长音的身边。“要怎样才能让它们停下？”他沉声问道。

　　陆长音好笑道：“我怎么会知道？我不过是被关在这里的一个囚徒，又不是看守。”

　　“不过，若是你要问我的建议。”她舒服地躺了下来，仰望着看不见的水面，“你们还不快走？”

　　叶时青指指陆方明：“那他呢？”

　　“他？”陆长音嗤笑了一声，看着陆方明不懈挣扎的样子，“你看他像是有救的样子吗？”

　　叶时青道：“你不怕他还有别的后手？”

　　陆长音淡淡道：“有也没用……规则要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改动，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

　　叶时青沉默片刻，道：“好，我带人走。”

　　陆长音这下颇为意外地看着他，道：“怎么，这回这么容易就放弃了？我还以为你会更坚持呢。”

　　叶时青收剑入鞘，道：“这可是你说的，反正我留在这里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陆长音道：“后会……”

　　她说了一半，就闭上了嘴。叶时青最后看了她一眼，道：“后会有期。”

　　“你还要再来？”陆长音吃惊地看着他。

　　“等到我弄明白这锁链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叶时青淡淡道，“我们还会再来的。”

　　他冲谭秋成大声道：“我们撤！”

　　谭秋成此时正一脸吃惊地看着胸口被刺穿的花明心，和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的霍箫。他道：“他们怎么办？”

　　叶时青咬牙道：“你把霍箫带上！”

　　他跳到了花明心的身旁，将他整个人扛在肩上，飞身躲开了再次缠上来的锁链。花明心吐出一口血，道：“你就不能动作轻一些？”

　　叶时青没好气道：“乐意来救你已经是我大发慈悲了，你还是积点口德吧。”

　　他带着花明心跃上了长剑，在锁链织就的罗网中穿梭向上，一直向水面奔去。谭秋成慢他一步，踩着剑飞到了霍箫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就往上提。

　　他道：“醒醒，走了。”

　　霍箫忽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他大叫道：“放我下去！”

　　“不放。”谭秋成冷冷道，“我还不想让你死。”

　　霍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渐行渐远的河床，颤抖着说道：“剑……剑还掉在底下。”

　　谭秋成更加用力地拽紧了他，甚至伸手揪住了他的一只手腕。他厉声道：“剑重要还是命重要！”

　　霍箫道：“可是剑就是命啊，是师父的……”

　　四周逐渐变得亮堂了起来，似乎就快要接近水面了，霍箫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了，几乎就要从谭秋成手里脱出。谭秋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并掌为刀，在他后颈敲了一下，将他敲昏了过去。随后他跃出水面，就看到了已经倒在岸边的花明心，和半跪在一旁替他检查伤口的叶时青。

　　他将霍箫安置在一旁，凑近道：“怎样？”

　　叶时青道：“不容乐观。”

　　花明心干巴巴道：“死不了。”

　　谭秋成拔剑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伤口，将流出的血滴在花明心的伤口上。花明心大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叶时青的脸色也变得更差了。他道：“他自己都说了死不了，你伤自己干嘛？”

　　谭秋成面不改色地拂去剑上的血，转眼间手臂上的伤口便愈合了。他道：“总归好得快一些，又不是什么大事。”花明心胸口的窟窿已经隐隐有些好转的迹象，他笑道：”你看，这不是有用吗？之前你发烧的时候我们也是这么做的。“

　　叶时青叹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能更在乎你自己一些？”

　　谭秋成凉凉道：“这话我原样奉还，最不把自己当人的是你才对。”

　　“所以，”他又看向晕倒在一旁的霍箫，“谁能来给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明心的手里依旧牢牢地抓着半截断剑，叶时青注意到了他的手正因痛苦而收紧，反倒流出了更多的血。

　　他道：“你先把剑放下。”

　　花明心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而后艰难地将手松开。沾满了血的断剑伴随着一声轻响，落在了地上。他歪着头去看上面的字，果然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楚了。

　　“霍箫……”他断断续续地道，“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我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心魔。”

　　谭秋成道：“他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这种状况。”

　　花明心道：“至少在我遇到他之后的这几年，一次也没有。”

　　叶时青霍然起身，望着亘古不变的冥河。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随后突然道：“趁他还没醒，我们赶紧带他走。”

　　谭秋成愣了一下，道：“你发现什么了？”

　　“他两次失魂都和冥河有关，”叶时青果断地将霍箫提起，“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总归离冥河越远越好。”

　　花明心艰难地撑起了上半身，道：“冥河水有古怪？”

　　叶时青道：“那可是冥河啊？若是没什么特别之处，才更奇怪吧。”

　　花明心的脸垮了下来：“那我们刚才在底下待了那么久……”

　　谭秋成已经将他背在背上，淡淡道：“没关系，若真是祸事，也终究躲不过。”

　　叶时青幸灾乐祸地冲花明心道：“你看，你活了那么久，还不如二十多岁的人看得透彻。”

　　“你别笑我，说得好像你这两百岁的叔叔过得就很豁达似的。”花明心有气无力地被谭秋成架在背上，嘴上却未曾停歇。

　　谭秋成跟在叶时青后头，向老常的那间小屋飞去。他淡淡道：“我看你俩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岁。”

　　他们从街坊间掠过，停在了院门口。门口有一个人影，居然是孟婆。

　　叶时青率先跳了下去，讶异道：“您怎么在这儿？”

　　孟婆眨眨眼，道：“当然是在等你们。”

　　叶时青更加吃惊了：“等我们？难道你先前的话还没有说完？”

　　孟婆道：“是因为这间房要易主了，所以你们在这地方怕是没地方住了。”

　　“易主？”谭秋成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看了一眼高大的门楣，“老常要走了？”

　　“是啊，”孟婆平淡地说道，“他终于等到他要等的人了，可不久得走了嘛。”

　　谭秋成和叶时青对视一眼。叶时青笑道：“我们还是活人，想来也不可能在这条街上另外给我们安排居所。”

　　孟婆笑嘻嘻地道：“你说对啦，所以怕是要请你们离开了。”

　　叶时青盯着她，并没有摘下脸上的笑容。他道：“那你呢？”

　　“我？”孟婆的眼神忽然有一些难过，“我当然还是留在这里啦。”

　　叶时青问道：“命簿都没了，你要怎么工作？”

　　孟婆无所谓道：“我当然有我自己的办法，都干了那么多年了，哪能说不做就不做呢？”

　　叶时青悠悠道：“其实如果你想的话，不做也就是一息之间的事。”

　　孟婆警惕地看着他，道：“我好像知道你憋的是什么坏水了。”

　　“你看守了那么多年的奈何桥，”叶时青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难道就一次都没想过从上面走过去？”

　　孟婆叹道：“我就知道……”

　　叶时青看向谭秋成，发现后者也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他放声大笑道：“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我们走吧！”

　　两个人拖着另外两个人，结伴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孟婆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开口道：“其实是想过的。”

　　叶时青的身影顿了一下。

　　孟婆接着道：“还想过不止一次。”

　　“但是，算啦。”她轻笑着说道，“这样也挺好的。”

　　他们迎面遇见了夹在两位老人之间的书生，正是来时替他们指路的那个人。

　　书生一只手牵着一位老人的手，三人其乐融融、有说有笑地往前走着。他见到谭秋成一行人，眼睛微微地瞪大了：“你们这是怎么啦？”

　　谭秋成笑道：“没什么，只是要回去了。”

　　书生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记得来的时候你们明明有六个人。”

　　“另外两个人……有他们自己的事要做。”谭秋成艰难道，“说起来，你终于等到你在等的人了吗？”

　　书生快乐地牵起了他父母的手，脸上洋溢着喜悦：“是啊，终于等到了。”

　　谭秋成道：“还有一个好消息，你的那位大哥也终于等到了。”

　　“太好了。”书生发自内心地祝福道，“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幸福的来生。”

　　谭秋成点点头，道：“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