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红露湿人衣（二） 陆长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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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方明冷声道：“你是铁了心要管闲事？”
谭秋成同样冷冰冰地看着他，道：“是的。”
陆方明道：“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你的朋友？”
“你可莫要忘记，虽然她是你的朋友，”他指着陆长音道，“但她也是覆灭了一整座城的凶手。难道你能对那些城民的哀嚎视若无睹，弃之不顾？”
谭秋成道：“难道你就在乎他们了？他们之于你，也不过是用来指责别人的好用借口而已。”
水波在他身前荡漾开，是剑划开的波纹。死寂的水忽然流动了起来，一卷一卷漫过陆方明的袍袖，将他的衣服并长发一同带了起来。陆方明的神色依旧泰然自若，流水吻过他的脖颈，便滑了过去。
陆长音突然笑了。她悠悠地看向谭秋成，道：“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是主动带着一城的人去送死的？”
谭秋成的剑锋指向陆方明。叶时青静默地站在一旁，无言看着他和他的剑。
见谭秋成并不回答，陆长音又继续说道：“你果然不信。你觉得我是有什么苦衷的，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因为你相信自己了解我，所以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不会做这样残忍的事。”
“所以我现在要告诉你，”她幽幽地笑，“是的，我拉了一城的人垫背，就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青锋剑剧烈地震颤着，扬起一阵阵的水波。谭秋成的牙齿用力地摇着下唇，口中吐出了几个气泡，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陆方明的笑容中隐隐带着嘲讽之意，挑衅地看着他，似乎正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
陆长音道：“一年前我在战场上，见的最多的就是人的死亡。”
“不管他们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不管他们的亲人有多企盼他们回家，”她说道，“还不都是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尸骨？呼吸停了，眼睛闭上了，身体僵硬了，和麻布袋一样堆在一起，变得毫无生气了。”
“你说，他们是为什么死的呢？为了家国，为了皇命，还是为了自己心里的信念？”她直直地盯着谭秋成，如是说道。
谭秋成道：“都不是，他们死得毫无价值。”
“是啊，”陆长音轻轻地笑了起来，她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将手肘搭在腿上，脸庞靠在手背上，歪着头冲谭秋成眨眼，“战争固然没有道理，难道生活本身就讲理吗？这世间的飞来横祸还少吗？”
“所以你想说，”叶时青突然开口道，“反正人活着总有可能遇到抵抗不了的灾祸，无论是战争，抑或是火灾，死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陆长音淡淡道：“不完全是，但用人的善恶和因果道理去揣测命运的意志，岂不是荒谬得很？”
“生死有命，纵使怀着天大的信念，或是崇高的意志，该死的时候不还是要死？”她笑道，“难道不是吗？”
叶时青忽然一拳冲她打了过去。陆长音的脸被他打歪到了另一边，脸上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红痕。他冷冷道：“这就是你在沙场上学到的道理？”
陆长音依旧笑嘻嘻地看着他。她道：“我早知道你这一拳一定会打下来的。”
“是啊，”她低声道，“这就是我在沙场上学到的道理。一个活生生的人，明明前一天都还在笑，第二天就有可能变成一具不会动不会笑的尸体。甚至死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办法合上，只能无力地睁着，好像死前最后一刻都没法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她忽然抬高了嗓音，厉声道：“你说，错的究竟是谁！是放箭的敌军吗，是命令他们出兵的皇帝吗，还是领着他们去送死的我！”
叶时青悲悯地看着她，道：“你疯了，疯得厉害。”
陆长音冷笑道：“是啊，我疯了。为什么疯的是我，而不是他呢？”
她指向陆方明：“难道这本来不应该是他的命？为什么我非得顶替他去，这也是命簿里写好的吗？”
叶时青用力抓紧了锁链，咬牙道：“所以你觉得一切都是命簿安排好的，如果你能改变它，那再好不过；如果你改变不了，那这本身也写在命簿里——那么毁了整座鹿鸣城的就不再是你，而是命簿本身。”
“然后你就能顺理成章地说服自己，反正是命杀了他们，你只是履行了自己的命运！”他大声道，“你说，是不是这样！”
谭秋成握着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剑尖居然开始在陆长音和陆方明之间摇摆不定，不知道究竟要指向谁。陆方明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模样，眼睛一点一点变得更亮了起来。
陆长音抬高了下巴，道：“是。你不也是知道的吗，命簿有多蛮不讲理，所以拼尽全力都要烧了它们。”
锁链吱嘎吱嘎搅动的声音又出现了，叶时青也取出了他的剑。寒光一闪，剑已出鞘，竟是没激起一丝水波。他冷冷道：“我和你不一样。”
陆长音平静地道：“愿闻其详。”
“如果我杀了一个城的人，”叶时青的剑点在她的喉头，阴森森的目光睨着她，“我会说那就是我出于自己的意志杀的。而不是像你一样，嘴上说着愿意承担因果，实则干干净净地撇净自己的一切干系。”
他的眼睛和四周的水一样漆黑、深邃：“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难道一场战争真的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陆长音笑道：“人总是会变的，这道理你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谭秋成痛苦道，“可是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说你是一个好将军。你为什么不能再当一个好的城主？”
“是啊，为什么呢？”陆长音忽然转向陆方明，浅浅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方明几乎已经难以掩饰自己脸上的得意之色。他道：“因为这本来就是两码事。”
陆长音伸手摸上了叶时青的长剑。她的手指在锋利的剑刃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血滴从里头渗了出来，没入了深水中。她漫不经心地冲伤口吹了一口气，水泡便咕噜噜地滚上了手指，卷着血丝往上浮。她道：“是什么样的两码事呢？”
陆方明道：“一件唆使人杀人的差事，和一件教人幸福的差事。”
陆长音的头扭向他，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那你想从我这里取走的，是哪一件呢？”
陆方明悚然一惊，骇然地看着她，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陆长音悠悠道：“因为我了解你啊，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叶时青听到这里，干脆将剑收了起来。他叹道：“看来，在我下手之前，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谭秋成见状也收剑归鞘。他站到了叶时青身边，警惕地看着陆方明。后者此时已经方寸大乱，方才的从容神情一扫而空，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陆长音。
陆长音道：“你实在想坐我现在这个位置，对么？”
不等陆方明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从小就喜欢看各种各样的英雄传奇，每天都嚷嚷，自己也要成为那样被人称颂的人。”
“偶尔，你也会为恶人叹息；但叹息完你又说，虽然他们干了坏事，但至少被人记住了啊。”她又坐正了，抬眼看着陆方明，道，“现在，面前就摆着一个机会。你可以同时被千万人称颂、又同时被千万人唾骂；有人会赞扬你的献身精神，也有人会抨击你的虚伪和残忍。只要你把我从锁链里解放出来，自己被关进去，就能完成你从小到大的夙愿。”
陆方明咧嘴笑了。他道：“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现在你是让开，还是不让？”
“等你出去了，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去验证我说的一切，”他挺起了胸膛，“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阴谋，我们经历的一切又是为什么，你大可以想办法去找。”
陆长音抬起了手臂，晃了晃上面的锁链，问道：“难道你已经找到解开它的办法了？”
陆方明道：“当然，我若是没有做好准备，又怎么可能会来？”
谭秋成重重地掐了一下叶时青的手，道：“我们就这样看着？不管管他们？”
陆方明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你最好只是看着。”
“别急，”叶时青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陆长音还没答应呢。”
谭秋成道：“她好像马上就要答应了。”
“谁说的？”陆长音放下了手，道，“我拒绝。”
陆方明愕然道：“为什么？”
“你再仔细想想，”他有些慌张地道，“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吗，明明还有很多未揭开的事。”
陆长音冷声道：“因为我了解你，而你却一点都不了解我。”
她转向叶时青，道：“方才你的话大多都说对了，除了一点。”
叶时青挑了挑眉，笑道：“愿闻其详。”
“我从坠楼的那一刻起，”陆长音道，“就已经决定好了要为自己所做出的一切而受罚。”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没有人能顶替我的罪，即便时至今日，我依旧因命运的不公而忿懑不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