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红露湿人衣（一） 谭秋成冷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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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漆黑。
谭秋成尚未来得及将话说完，就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水。耳畔响起叶时青的声音：“别心急，调整呼吸，慢慢地就没事了。”
谭秋成运气把水逼了出来，没好气地回道：“有空在底下传音，不如在上面就先跟我说一声。”
他睁开眼，发现叶时青正微笑着看他。他忽然发现自己还被横抱着，脸颊有些发烫，触及的水流变得更加冰凉了。他伸手去拨叶时青的手，别扭地道：“好了，放我下来吧。”
叶时青嬉皮笑脸地说道：“不放。”
他愉快地哼着歌，沿着河道往前走去，唱的依旧是熟悉的歌谣。谭秋成松了手，任由他抱着，道：“你就不能换一首歌吗？”
叶时青道：“好吧，你想听什么？”
谭秋成的头放松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想了一会道：“轻松的、欢快的。”
叶时青叹道：“这有点难。”
谭秋成问道：“为什么？”
叶时青苦笑道：“因为我不会。”
谭秋成不依不饶道：“你为什么不学？”
叶时青道：“快乐的歌要和别人一起唱才是开心的。”
“我知道啦，”谭秋成也叹了一口气，“以后我陪你一起唱，你能不能学一首？”
叶时青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当然，”他欢欣鼓舞道，“等我们从这里出去就学。”
“你怎么敢肯定自己就一定能从这里出去呢？”忽然有个声音说道。一个疲惫的、苍白的声音，透过传音直接送到他们的耳畔。
叶时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道：“你真的在这里啊。”
谭秋成失声道：“小陆！”
叶时青将谭秋成放了下来，伸手打了个响指，指尖便出现了一团微光。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陆长音的手脚都被锁链捆着，闭眼盘坐在地上。
她的衣服漆黑，几乎和玄色的水融为一体，依旧是跳下城楼时的那一身。只有露出的一部分白得像纸，浅浅地散发着玉色的光芒，倒像是一具没有身体的亡魂。
脸还是从前的脸，人却不再是从前的人了。
叶时青不甚意外地说道：“我从命簿里看见你是从岸上的这个位置跳下来的，果然在这儿。”
陆长音伸出手，手腕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被乌黑的手铐套住了。手铐的环扣处接着锁链，看起来十分眼熟。
“熟悉吗？这种锁链。”她似笑非笑地说道，“说起来，我之前还真没想到你就是叶时青呢。”
谭秋成顺着锁链的方向看去，发现锁链的另一端竟是连在地里的。漆黑且锃亮，一点都不会生锈的锁链，像是直接从河床里长了出来，将陆长音牢牢地锁在了河底。
叶时青淡淡地道：“现在你知道了。”
陆长音将眼睛撑开一条细细的线，依旧疲倦地说道：“你不问我生不生气？”
“不过，我生不生气，想来你是不在乎的。”她平淡地道，“毕竟你隐瞒身份也不是为了我。”
她转向谭秋成，问道：“你生气吗？”
谭秋成道：“当时自然是生气的。”
陆长音笑道：“现在就不生气了吗？”
谭秋成道：“我生气也没有用啊？”
叶时青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他俯身去查看捆在陆长音四肢上的锁链。无论是材质、重量、温度、触感，都和他的锁链如出一辙。
沉甸甸的锁链、冰冷的锁链、乌黑发亮的锁链，流水不蚀、利剑不断。他手上托着锁链，呆呆地出神。
陆长音又阖上了眼睛，道：“怎么样，和天罗地网的锁链一样吧？”
叶时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谭秋成看了他一眼，道：“看来确实是同一种。”
陆长音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真的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她带着一丝诘问说道，“你真的了解你待了一百多年的地方吗？为什么那里的锁链会出现在冥府？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是，你是锁链的主人，它们供你驱使。”她紧接着说道，“可你控制不了眼前的这些锁链吧？你根本不知道它们的来历，说不定有一天，它们反而视你为敌了也说不定。”
叶时青苦涩道：“你说对了，其实我也一无所知。”
谭秋成有些悲哀地看向他，道：“难道你知道的还不够多？难道就一定要知道世界上的所有事吗？”
叶时青的手放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侧过头，冲谭秋成笑了一下：“知道得多，才能活下去。”
陆长音同样笑道：“说得对，知道得多，才能活下去。”
谭秋成瞥了她一眼，忽然冷笑道：“可是你死了！”
陆长音道：“你也在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改命簿？又为什么从楼上跳下去？”谭秋成盯着她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陆长音淡淡道：“我只是开了一个赌局，然后赌输了而已。”
“你变了。”谭秋成道，“从前就算只是经过赌坊，你也会推着我们说快走，那不是什么好地方的。”
陆长音道：“也许只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谭秋成不甘心地道：“你被父亲安排顶替弟弟的位置，然后呢？可是活着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杀了你的父亲也好，逃走也好。”他咬着嘴唇，“为什么要带着全城的人去送死呢？”
陆长音道：“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但你身后的那个人也许可以。”
谭秋成霍然转身，就看到陆方明站在不远处。他的脸色和他的姐姐一样苍白，身躯裹在深色的长衣里，无言地看着这个方向。
陆长音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球里已经布满了血丝。她道：“这个人，既不能算活着，也不能算死了。”
叶时青抱着胳膊，眯了眯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陆方明，道：“这我们已经知道了。”
陆长音道：“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没有死去，还在某个地方正常地呼吸。”
叶时青道：“听起来倒像灵魂出窍。”
陆长音接着道：“从狄源的那一掌起，他的魂魄就被收进了引魂灯里。”
叶时青点头附和：“这也不难想象。”
陆长音道：“那你们也应该能想到，既然他根本就没有死，魂魄离体也是刻意所为。钟蓉给家父的指示，就不可能是因他的死，而让我顶替他的位置。”
“这不过是一盘更复杂的棋局、一串更庞大的因果中的一环罢了。”她晃荡了一下铐在手上的锁链，发出刺耳尖锐的响声，“那这棋盘的外头究竟是什么呢？”
陆长音仰头看向陆方明，微笑着问道：“你知道吗？”
陆方明的嘴唇和他的脸色一样白，一张一合，上下翕动着。他说的是：“我知道。”
陆长音扬起了眉毛：“那你说，到底是什么呢？”
陆方明讥讽地笑了一下。他道：“你们一路走来，不是已经看到全貌了吗？”
“棋盘的外头就是一切已经发生，和一切还未发生的事。”他缓缓地走近了，“没有什么为什么，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谭秋成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陆方明却直直地盯着陆长音，根本没有看他，叶时青若有所思地抚摸起下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道：“你是不是想问，那钟蓉又为什么要让老城主那么做？”
陆方明道：“当然没有原因——只是因为她看到命簿里的自己这么做了，所以她也这么做了。”
“仅此而已。”他停在了陆长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棋盘外的全貌，没有什么阴谋，也没有什么更宏大的计划。只有已经发生的事情，和一个莫名其妙的结果。”
“现在你后悔了吗？”他嗤笑道，“你拿人命去试探世界的边界，就为了问出这样一个不足道哉的答案？”
陆长音神情疲倦，眼中却并没有迷惘。她抬头正视陆方明的眼睛，道：“也许。”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她无畏地看着眼前的人，道，“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陆方明道：“如果我说这也是钟蓉的指引、命簿的指引呢？”
陆长音道：“她要你来做什么？”
陆方明的眼中短暂地闪过一丝犹豫，随后很快坚定地道：“要我来代替你的位置。”
“为什么？”陆长音笑出了声，“这明明是我应得的惩罚。”
“没有什么为什么。”陆方明强硬地说道，“这也是命簿上写的。”
谭秋成忽然开口道：“你说谎。”
“闭嘴！”陆方明大声吼道，“我们两个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谭秋成冷冷道：“就凭我手里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