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蟒灯

87、杨柳岸，晓风残月（四） 这是民间治

　　孙少阳懵懂地看着她。

　　他问道：“那我该往哪里去？”

　　孟婆理所当然道：“我怎么知道？”

　　“路当然是由自己走的，”她道，“问我做什么？”

　　孙少阳呆若木鸡，直到霍箫猛地拍了一下他，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嘛！看来我们还能再一起走一段。”

　　谭秋成同样微笑起来，道：“走吧！”

　　孟婆却道：“慢着。你们把这里闹了个天翻地覆，就这样要走了？”

　　谭秋成回头看她，抱歉地笑了笑：“好像是的，我们本是来送他投胎的。”

　　孟婆道：“可还有两件事没结呢？”

　　“两件？”谭秋成愣了一下，看向蠕动在地上的花明理，失笑道，“想必这是其中一件了。”

　　花明心冷冷道：“这是我的私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叶时青立刻道：“谁说这是你的私事了？锁链还在我手里呢，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他放了。”

　　花明心道：“你敢？”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了，孟婆插言道：“还有一件事是——他们可以走，你留下。”

　　她转向谭秋成。谭秋成无奈道：“为什么又是我？”

　　霍箫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半是钦佩半是可怜地道：“勉之，你可是我们中最重要的人。”

　　谭秋成闻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驳道：“我没什么特别的，而且，我们每个人本就同样重要……”

　　叶时青此时已经将冷冰冰的目光投到了孟婆身上。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地问道：“为什么是他？”

　　孟婆同样淡然地回视他，道：“你有意见？”

　　叶时青冷硬地说：“如果你要留他，那么我也留下。”

　　孟婆颔首道：“可以。”

　　叶时青视线不移。他眼中的锐气透过氤氲的白雾，却丝毫没有减淡。他并不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那人交给你了。”

　　花明心应道：“好。”

　　话音刚落，蛇一样缠绕着花明理的锁链就绞动着松开了，方才卡着口舌的部分还沾上了些许涎水。叶时青嫌弃地掐了个手诀，顿时就有水流从虚空中瀑布般倾泻而下，将锁链冲刷得干干净净。

　　锁链甫一松绑，像藤蔓抽条一样伸展开来的时候，花明心的剑就已经破开薄雾，刺穿了白衣人的胸膛。花明理的长衣融在雾里，只有方才溅上的梅花形血迹依旧刺目。

　　他的胸膛一下子漫开一大片血迹。血红的花朵艳艳地开放，不再像梅花那样星星点点、飘飘洒洒，而是有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在无边无际的白中绽开。

　　霍箫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欲盖弥彰地挪开视线，去推孙少阳的背。“走吧，走吧！”他忽然大声说道，“这里没我们的事啦！”

　　孙少阳却仍是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花明心束着的长发散了，垂了下来。乌黑的、瀑布一样地遮住了他的面庞。他的粉衣本艳丽无比，此刻在洇开的血迹衬托下，却显得寡淡万分。

　　霍箫没推动他，又重重地推了一下，低声说道：“走吧……我们真的该走了。”

　　孙少阳道：“可是我们要去哪里？”

　　“随便哪里。”霍箫涩声道，“总之，不要留在这里了。”

　　花明心遽然抬头，露出了苍白的脸。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条鲜红的痕迹攀上了嘴角。他的眼眶也是红的，隐约有些湿润。

　　赤色穿破了乳白的雾气，地上开了花，他的脸上也是。

　　霍箫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

　　孟婆道：“我知道陆长音在哪里。”

　　谭秋成蓦然睁大了眼睛。叶时青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他眯了眯眼，道：“知道并不代表你会说。”

　　孟婆领着他们走到了河边。越靠近冥河的地方，雾气就越淡。玄黑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着，无声无息，不起波澜。冥河边栽满了杨柳，春天还没有来，柳枝光秃秃的。

　　她道：“世人都说冥河有多么玄妙，其实它除了颜色深了些，也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河罢了。”

　　“就算你们现在跳下去，也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她折下一条柳枝，问道，“知道为什么这里种了那么多杨柳吗？”

　　谭秋成道：“还敢请教。”

　　孟婆拗断了柳枝，无所事事地摆弄着玩：“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人间就有折柳送别的传统。走过这段路，就是真的和此生告别了。”

　　叶时青忽然出声问道：“这些杨柳，从冥府诞生的时候就在这里了，还是后人栽种的呢？”

　　孟婆看了他一眼，道：“冥府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呢？它是否从混沌初开之际就已经存在了呢？”

　　“我怎么知道？”叶时青有意无意地笑道，“这不应该问你吗？你才是此间的守候者。”

　　孟婆反问道：“难道你就知道天罗地网的一切了吗？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在哪里，又为什么选择了你吗？”

　　不等叶时青回应，她便自问自答道：“你不知道。你只是遵循着命簿的指引，在几十人的围捕下逃到了那里，然后它自然而然地接纳了你。你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命运又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叶时青端详着她的神色，道：“难道你想说，你遇到的情况和我一样？”

　　孟婆淡淡道：“为什么不可能呢？”

　　叶时青摸了摸下巴，不予置评。谭秋成瞧了他一眼，笑着问道：“前辈在这里多久了？”

　　孟婆道：“多少年了？我也数不清，这里的时间过得实在是太慢了，大概已经有几百年了吧。”

　　谭秋成道：“那还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不过，听了那么多传说故事，我还以为孟婆在千年前就存在了呢，难道您前面还有别的孟婆？”

　　孟婆似乎被他逗笑了。“那倒没有，”她轻松地说道，“我大概是第一任。在我来以前，冥府就有一些既定的规矩。桥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卷书册。”

　　叶时青道：“当然是命簿。”

　　“没错。”他们说着，就真的走到了奈何桥边。普普通通的木桥，上头漆了鲜红的朱砂；没有什么繁复诡谲的雕刻纹样，朴素得令人难以置信。死人走过这一段平平无奇的桥，便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往事湮于前尘，或悲或喜，或歌或泣，尽数归为朦胧的幻梦；眼泪和欢笑都被拦在桥的这一头，化作一场散不去的大雾。

　　他们的脚踩在吱呀作响的朱红木板上，在桥身的颤抖中迎来新生。

　　谭秋成只看了一眼，便又被叶时青捂住了眼睛。叶时青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不要看，那里是真正的死人的世界。

　　我不看。谭秋成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摘了下来。然后他睁开明眸，眼睛亮亮地看向叶时青，笑道：“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捂我的眼睛。”

　　叶时青不无尴尬地将手了缩了回去。谭秋成见状，补充道：“没关系，我并不讨厌。”

　　孟婆问道：“要喝汤吗？”

　　叶时青立刻道：“不喝。”

　　孟婆笑道：“为什么？”

　　“忘掉痛苦的事情，难道不好吗？”她露出了一个坏笑。

　　叶时青道：“我现在只能看到快乐的事情，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忘的。”

　　谭秋成附议道：“我也不想忘却。”

　　“骗你们的。”孟婆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神情，“不是传闻中的孟婆汤，就只是普通的鸡汤而已。”

　　叶时青怀疑地看着她，道：“你保证？”

　　孟婆只得承认道：“好吧，其实我还往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说着她便从桥边的大锅里盛出一碗热腾腾的汤水来。汤汁乌黑，隐隐透出些许赭黄色，散发出烈性而浓重的气息。

　　谭秋成皱了皱眉，道：“好重的药味，这里面加了什么？”

　　孟婆道：“黄连、黄柏、栀子、龙胆草、知母……”

　　她还要继续说下去，叶时青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谭秋成纳闷道：“这些药材怎么了吗？”

　　孟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你可知道这些药材是治什么的？”

　　谭秋成道：“不就是些去火、安神的药材吗？“

　　叶时青忽然大声道：“你别听她乱说！”

　　与此同时，孟婆也已经坏笑着说出了答案：“这是民间治断袖的土方。”

　　谭秋成沉默片刻，忽然将药碗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叶时青大惊，正要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你怎么真喝啊？”他急道。

　　谭秋成坦然地抹去了嘴角的药渍，道：“我还什么都没有忘。”

　　孟婆道：“我都说了不是传闻中的孟婆汤了……”

　　谭秋成看上去很开心。他冲叶时青微笑，道：“我对你的情谊好像也没有变。”

　　孟婆立刻道：“哪有喝下去就立刻奏效的！”

　　“谁知道呢？”谭秋成悠然道，“我们过两天见分晓。”

　　叶时青怔怔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