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蟒灯

86、杨柳岸，晓风残月（三） 叶时青淡淡

　　叶时青回到队伍前的时候，发现谭秋成他们居然还停留在原地。霍箫正全力探出脑袋，脖子梗得老长，一脸忧虑。

　　叶时青惊奇道：“我去了好一会，你们怎么一点都没往前走？”

　　孙少阳抱臂叹道：“不知道啊，这段时间人群一点都没往前走。”

　　谭秋成道：“我听到前面的人在说，孟婆方才突然不见了。”

　　霍箫已经精疲力尽地缩了回来。“原来孟婆也会忙里偷闲啊，”他道，“倒是苦了我们这些排队的人了。”

　　叶时青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谭秋成道：“似乎就是你走之后。”

　　叶时青又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起来。他道：“我大概知道她去哪儿了。”

　　霍箫好奇道：“去哪儿了？”

　　叶时青悠悠道：“她马上就会回来了，莫急、莫急。”

　　他话音刚落，人群果然缓慢地移动了起来。几人跟着前进几步，谭秋成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叶时青道：“她怕是跟着我走了——当然，这只是猜测。”

　　“看来老常的来头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得多。”他露出了一个变幻莫测的笑容。

　　哐啷一声，摆在墙壁旁的木架子轰然倒塌。剑气从中横穿而过，饿狼一样扑向了花明理。

　　花明理的脸上露出了夸张的表情。“啊哟哟，”他扬眉调笑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凶。”

　　花明心手腕一甩，又是几道剑气飞出。而后他调整架势，整个人像离弦的箭矢一样飞出，直直地刺向花明理。“谁要和你废话。”他冷冷地说道，剑尖的寒芒眨眼间就要触到花明理的眉心。

　　花明理朗声笑道：”你看，你这不还是应答了？”

　　就在长剑将要挨上他的时候，他的便面不知何时却出现在了中间。“嘶啦”一声利响，丝绸扇面被剑锋拉开了一道丑陋的裂痕，而花明理的人已是趁此机会倒飞到了几尺外。

　　“好险、好险，”他捂着胸口，面上仍是挂着笑容，“多年没和你交手，终究还是生疏了。”

　　他随随便便地将破了的便面丢到一边，又从袖口中抽出另一把完好无损的。花明心见状，作势又要把拔剑上前。

　　“差不多得了吧，”花明理淡淡道，“这样你追我赶的有什么意思？我是无所谓，难道你没有别的事要做？”

　　花明心顿了一下，居然真的把剑放下了。花明理笑意盎然地看着他，道：“诶，你说，我的孙女现在怎么样了？”

　　“你有没有报复她啊？”他歪着脑袋，饶有趣味地问道。

　　花明心哼了一声：“遭报应的人只有你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要祸及子孙后代？”

　　花明理道：“可她也是受益者呀？你替我杀了那么多人，她想开间酒楼，也少了不少同行冤家呢。”

　　花明心又恨恨地握紧了他的剑，森然道：“再提过去的事情，我现在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那正好。”花明理无所谓道，“恰巧我还不知道，死人掉了脑袋以后又会怎么样。”

　　他狡黠地转了转眼珠子，道：“不过，你这样真的好么。虽然下令的是我，但真正提剑杀人的可是你自己哦？难道你就能把责任全都推到我身上，然后自己轻松逃掉这些过往吗？”

　　花明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呼出这口气的时候，他的剑已经飞到了花明理脖颈处。花明理此时正站在窗边，再也退无可退了。他却依旧从容不迫，目光凝视着剑上的铭文。

　　“明心。”他念出了剑名，忽然心领神会地笑了，“你用的还是这把剑。”

　　“我送给你的剑，”他的脸上突然迸发出了得意的神情，“你居然还在用。”

　　花明心将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花明理的半个身子都已经越出了窗户，悬在半空中，头却竭力地向他的方向伸着，嘴角扯开一个带着点邪性的笑容。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花明心的眼睛。

　　花明心冷冷道：“剑是好剑，跟你有什么关系？”

　　“哦？”花明理愉悦道，“难道你还没有拿到那把剑吗？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摇摇头，惋惜道：“可怜啊可怜，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傻瓜，痴痴地等了一个人五十多年，又痴痴地打了五十年的剑。到头来，他等的人根本不愿意用他打的剑！”

　　花明心的瞳孔骤然缩紧，长剑送出。花明理却已经坠下楼去了，他翩飞的衣袖像展开的翅膀，白鸟抱着翅膀，蜷缩着从高空坠落。

　　底下传来惊呼。下方居然是排队的人群，有人率先注意到异常，发出了高声的呼喊——“掉下来了！”

　　谭秋成闻言抬头，叶时青却已经会心一笑。

　　“来了。”他淡淡道。

　　虚空中突然出现了几道漆黑的锁链，应声而出，嘶嘶的破空声有如吐信之蛇，眨眼间便缠上了花明理的身躯，将其五花大绑起来。

　　而后锁链带着捕获的猎物，猛地拍到了地上，扬起漫天尘土。周遭的人均是捂住口鼻，拿手扇风，剧烈地咳嗽起来。

　　而后又有人从天而降。花明心的粉袍像散落的桃花花瓣，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地上。

　　叶时青已经走到了花明理的面前，垂眸看着地上不断挣扎的人。他不紧不慢道：“这回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花明心道：“多谢你了。”

　　另外三人已经看得呆了。霍箫惊喜地叫道：“师父！”

　　花明心听到这一声呼唤，身体忽然抖了一下。叶时青转头去看他，发现他一息之间换了四五个表情，而后艰难地挂上了一个并不自然的笑容，这才转身面对霍箫。

　　而谭秋成发现叶时青忽然用手捂住了嘴，侧身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花明心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叶时青。叶时青叫道：“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恩人的？”

　　霍箫急切地问道：“师父，昨晚你到底去哪儿？”

　　花明心的脸色又变了：“你发现了？”

　　谭秋成在一旁淡淡地说道：“不仅发现了，而且还追出去了。”

　　孙少阳补充道：“而且还‘不小心’掉进了冥河水里。”

　　霍箫大惊失色，道：“你们怎么还出卖我呢？”

　　花明心的脸色已经阴沉的能滴下水来了。被捆在地上的人嘴里也被卡了一个锁链，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在地上反复地打滚。

　　叶时青问道：“他想说什么？”

　　花明心暴躁地踹了花明理一脚，恼道：“闭嘴！要你管。”

　　谭秋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所以，谁来解释一下现在的状况？”

　　周遭的人全数围成一圈，队也不排了，好奇地凝视着他们一行人。

　　花明心浑身僵硬地站在正中。

　　“好啦，都散了吧。”这时，人群忽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一个身着褐色麻布衫的年青女子从中间走了出来，笑道：“今日情况特殊，还请各位明日再来。”

　　人群一哄而散，偶有几个想留下来看戏的，也都被她打发走了。

　　叶时青问道：“孟婆？”

　　褐衣女子含笑点头：“是我。”

　　谭秋成道：“没想到您看起来那么年轻。”

　　孟婆道：“年轻好看啊，谁不喜欢年轻的模样？带光泽的皮肤，没有皱纹，看起来比较鲜活。”

　　她看了一眼还在地上翻滚的人，悠然道：“你看，就算是一个已经当爷爷了的人，外表不也还是年轻的吗？”

　　“不过，”她略微有些不满道，“天罗地网的锁链用来捆这样一个人，岂非有些大材小用？”

　　叶时青淡淡道：“我乐意，至少这样捆得牢。”

　　谭秋成蹲下来戳了一下锁链，问道：“你乐意吗？”

　　锁链毫无反应。于是他抬起头道：“看来锁链也没有意见。”

　　花明心欲言又止，叶时青瞥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我本想说，你们俩真是臭味相投。”花明心道，“但你刚刚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我想了想，还是不说了。”

　　霍箫忍不住道：“可师父你现在还是说出来了……”

　　花明心反驳道：“那是他自找的！”

　　孟婆笑道：“好了。既然你们在这里排队，想必是有事要找我。”

　　孙少阳率先站出来，道：“是我要去投胎。”

　　孟婆道：“可是还没到你投胎转世的时候。”

　　孙少阳诧异地看了一眼霍箫。霍箫亦是一脸茫然，道：“难道还是因为我？”

　　孟婆看了看两人，恍然道：“原来你以为是他把你绊住了？”

　　孙少阳困惑道：“难道不是吗？”

　　孟婆微笑着摇摇头，道：“这世上能绊住人的不只是别人的执念，还有自己的使命。”

　　她带着些许怜悯的神情，慈祥地看向孙少阳：“你的命运还没有走到终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