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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杨柳岸,晓风残月(五) “这些东西 ...

  •   风,轻拂残柳。
      风,吹卷乌发。

      叶时青散开的长发被凛冽的寒风带动起来,遮住了他的半张面容。是笑是哭,是乐是悲,也只有他自己知晓,那冥河般深邃的眼睛沉沉地盯着谭秋成。

      谭秋成也无言地回望他。他鬓角的碎发同样被风卷了起来,凌乱地扑在脸上。这里明明只有柳树,却有金黄的银杏叶在空中飞,那是他衣袍上金灿灿的绣花。他的眼睛也像这银杏叶一样耀眼夺目。然后他笑,只是笑。叶时青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道:“我相信你。”

      谭秋成道:“你敢不信?”

      孟婆已经坐回了桌子旁,摊开了老旧的簿子,百无聊赖地翻动着——连环画都没她翻得快。她托着腮,道:“他相信你,难道你也要相信他?”

      “可别忘了,”她笑了起来,“你连他喝的药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叶时青蓦然转头看她,脸色一下子变得唰白。谭秋成却淡淡地道:“重要吗?”

      这下吃惊的变成孟婆了。她不可思议地道:“难道不重要?你不是很在意他有事瞒你,也不愿放弃追问?”

      谭秋成道:“因为人总是会变的。现在我觉得,只要人还是这个人,就已经足够了。”

      孟婆反唇相讥道:“说不定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呢?或许他以后也不再是现在的这个人了呢?”

      叶时青一语不发。听到这里,他居然也开始咬嘴唇了。

      谭秋成神色如常,道:“哦?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可您叫我来是为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好让我重新开始怀疑他?”

      “可我跟着您到这里,并不是来听这些闲话的。”他好整以暇地抱起了胳膊,“我来,是要听一个朋友的下落,和求取命簿。”

      孟婆盯着他,谭秋成的神色始终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她伸出两根手指,将放在跟前的簿子慢慢推到了桌沿。“命簿就在这里,”她的手撑着脸颊,抬眼注视谭秋成,“你想知道的下落,也在里面。”

      谭秋成却没有动弹。他站在原地,道:“你就这么轻易地给我了?”

      孟婆淡淡道:“嗯。”

      谭秋成问道:“代价呢?”

      “代价?”孟婆嗤笑了一声,“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代价?”

      谭秋成警惕地看着她,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孟婆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厌倦的神情。“容不容易,等不等价,就算命真的已经安排好了,又岂能用常理解释?这世间很多的事情,本就是人没法理解的。”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视线漫无目的地停留在一旁的空地上,“也许所谓的代价,你早就在冥冥中支付过了。”

      谭秋成依然没有动。他盯着命簿看了很久——泛黄的、边缘粗糙的书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初次拿到命簿的时候,那卷《九九不动身》也是这样的。油纸包的封皮,伪装成一本普通的秘籍,血淋淋地从老人的肚子里掏出来。

      眼前的这一卷却是生死名录。孟婆说,不是,这里面只有死亡。翻开它就能知道自己的大限,翻开它就能知道离别的时期。

      而谭秋成问:“看完以后,我们能烧了它吗?”

      孟婆道:“你只想看陆长音的事?”

      谭秋成点头道:“是的。”

      孟婆又道:“你不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谭秋成依旧点头道:“是的。”

      孟婆追问道:“你也不想知道叶时青什么时候会死?你不想知道是他会死在你的面前,还是你先一步离他而去?”

      谭秋成平静道:“是的。”

      孟婆转向了叶时青,问道:“那你呢?”

      “这些东西,你都不想知道?”

      叶时青僵在了原地。良久,他终于抬起了头,道:“不想。”

      孟婆挑了挑眉,道:“为什么?你岂非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绝不放过自己一切所能知道的?”

      叶时青道:“因为我现在突然发现,有些事不知道也挺好的。”

      霍箫低着头走回了老常的院子里,孙少阳跟在他后头。花明心的剑尖挑着一个人,走在最末。待他走进了院子,便将串在剑上的人摔到了地上。

      老常听到动静,慢腾腾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好似没有看到倒在地上的血人,像唠家常那样寒暄道:“回来了?”

      霍箫闷闷地“嗯”了一声。老常含笑道:“你不问问你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

      霍箫道:“真的可以问吗?”

      老常道:“为什么不能?”

      “我总觉得,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说的。”霍箫沮丧地道。

      “谁说我不会说了?”花明心忽然出声道。他伸手撩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丝,露出了白皙的脸庞与脖颈。而后他缓缓地转头看向霍箫,虚弱地笑了笑:“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

      霍箫呆住了。老常愉快地笑了:“你看,你不问又怎么能知道呢?”

      “我问,我问。”霍箫忙不迭道,“师父……你和地上的这个人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花明心正要开口,躺在地上的血人却先他一步。“小朋友,”花明理嘿嘿地笑着,“我是你师父的同胞哥哥哦,你该叫我一声师伯的。”

      霍箫惊骇地看着他。花明心冷冷地道:“是,他是我的哥哥。”

      “当然也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他咬牙补充道。

      “哎呀,说什么恨啊不恨的。”花明理的身上明明到现在还不停地冒着血,他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沾满了血迹的脸上带着笑,轻松地说道:“你的身上已经留下我的烙印,再怎么样都忘不了我了——你看,就算至交好友倾尽全力为你打了一把剑,你用的却还是我给的那把!”

      “那把剑被你丢到哪里去了?”花明理大笑道,“是不是找不到了?”

      霍箫道:“你胡说。”

      他上前一步,抬手召出灵剑。然后他缓缓将长剑拔了出来,剑身上的字一个接一个显现出来。

      ——桃花依旧笑春风。

      剑气凛然,斩碎了雾气。花明理再也笑不出来了。霍箫道:“剑在我这里,你有什么意见?”

      花明理干巴巴地道:“没有。”

      他的语气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不甘,又有些难以置信:“你有个好师父。”

      “师父当然是好师父。”霍箫肯定地说道。

      花明理索性闭上了眼睛。霍箫也将剑收了回去,抬头却见花明心正以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他。

      花明心犹豫地问道:“你真是那么觉得的?”

      霍箫愣了一下:“什么?”

      花明心道:“你真觉得我是个好师父?”

      “不然呢?”霍箫道,“如果没有师父你,我早就死了。”

      孙少阳在旁边附和道:“这倒是真的,你确实有个好师父。”

      花明心的身形滞了一下,随后对躺在地上装死的人道:“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花明理一动也不动,依旧阖着眼睛,懒懒道,“都说你是个好师父。怎么,你就这么想让我听别人夸你?”

      花明心淡淡道:“你错了,并不只有你一个人会认可我。”

      花明理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胸口还开着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整张脸都耷拉了下来。那张原本妖冶美丽的脸不再笑了,又沾上了脏兮兮的血迹,倒像是午夜索命的厉鬼。

      他冷笑道:“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横竖也不会再死一次了。”

      花明心慢条斯理地拔出了他的剑。他道:“哦?”

      花明理道:“而你还是一个活人,是可以死掉的。”

      他的手上已经出现了一把新的便面。

      花明心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剑,道:“你真以为你能杀了我?”

      花明理傲然道:“是,你现在就可以来试试。”

      花明心深吸一口气,凝神道:“好!”

      他的剑已经挨上了花明理的喉咙,马上就要将他的头颅整个摘下。

      花明理的便面却拐向了另一个方向。一息之间,从他手中掷出的扇子就已经急速地飞向了霍箫。

      花明心这一剑却是无论如何都收不回了。那一瞬,他的瞳孔骤然缩小,羽箭般离弦的扇子从他的眼瞳中掠过,像一只落单的候鸟。他气势如虹的剑足以将花明理切碎成数十块,但是然后呢?

      然后这一剑依然救不了他的小徒弟。

      他看见花明理恶劣地笑了。白袍带血的人张开了双臂,像迎接怀抱一样迎接他的剑。他眼神恶毒,但不知为何,底下藏着一些隐秘的眷恋与释然。

      他的身躯终于彻底变得支离破碎。玉色的光辉被剑气粉碎成飘散的齑粉,萤火一样碎在空中。雾变得更浓了一些。

      花明心猛地转头去看霍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杨柳岸,晓风残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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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国庆期间每日双更。 角色卡已全部上传,后续可能会另外补充一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