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蟒灯

85、杨柳岸，晓风残月（二） 我要你死了

　　谭秋成沿着人群的边际走了好一会，才终于见到了队尾。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人是真的很多啊。”

　　孙少阳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半夜来排队？”

　　几人在队尾站定，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隔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终于前进了十来步的距离。霍箫哀嚎道：“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啊？”

　　叶时青取笑他道：“那不正好？你还可以多和你的朋友说说话。”

　　霍箫闻言，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是啊，你说得对。”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我还能多陪孙兄一会！”

　　谭秋成问道：“莫非从晚上开始排，人真的会少一些？”

　　孙少阳道：“其实也不少，不过到底是白天人更多一些。真是奇怪，人都死了，居然还需要睡觉。”

　　谭秋成笑道：“也许是因为常年累积的习惯没法在一朝一夕改变吧……若是等到夜里，我们还没排到头，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叶时青道：“打地铺吧。”

　　孙少阳也道：“打地铺吧。”

　　霍箫严肃地说道：“果然只能打地铺了。”

　　谭秋成将双手一摊，耸耸肩道：“谁去取被褥？”

　　几人左看看，右看看，最终目光齐齐地落到了叶时青身上。

　　叶时青无奈道：“为什么是我？”

　　霍箫道：“因为我知道，如果小谭开口求你，你一定会答应的。”

　　孙少阳抢道：“我们都知道。”

　　谭秋成笑盈盈地看着他，问道：“所以你去不去？”

　　“你真是越来越会使唤我了。”叶时青不情不愿地道，“当然会去了。”

　　花明心的脚踏在瓦片上，身躯拔起，像一只飞鸟一样掠过了空中。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剑，剑未出鞘，杀意却已凛然。他大喝道：“站住！”

　　他在追的人一袭白衣，行进的速度同他不相上下。饶是如此，他的动作却没有花明心那样利索、毫不拖泥带水，时不时地被凹凸不平的瓦片绊一跤，因而两人间的距离其实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缩短着。飞在前面的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便发现花明心离他更近了。

　　白衣人深衣大袖，在空中跃起的时候有如一只洁白的鸽子。他手执一柄纨便面，单面的丝绸扇子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舒展，又像一片绮丽的尾羽。

　　他的周身也笼罩着一层玉色的光辉。

　　花明心冷笑道：“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白衣人转头对他微笑。他飘游在清晨的浓雾间，四散的长发时而隐遁在白雾中，时而浮上云间。而后他的身体忽然向后一倒，坠进雾里消失不见了。

　　花明心不屑地哼了一声，当即拔剑，虚虚地斩向那人消失的地方。出剑的那一瞬，剑锋所过之处，白雾为之退避。可剑气一过，浓重的雾气便又聚拢起来了。劈出的裂痕再度合上，被掩住了。

　　然而这已足够。他已经看到了雾中一闪而过的衣袖，也随之而来的血腥味。花明心循着血腥味一路追到了一间耸立的楼阁。他无声地跃上窗台，扶着窗框，看到了里面正在包扎伤口的人。

　　他利索地跳了进去，抱着他的剑，冷冷道：“找到你了。”

　　白衣人猛地抬头看他。他的一只手还拿着绷带，勒紧了另一条手臂上的伤口。惊慌的神色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变换成了从容不迫的笑容。他笑道：“好久不见。”

　　他动作干脆地将绷带扎了起来，放下衣袖，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服。血迹已经浸上了他纯白的衣袍，染出一朵朵艳红的梅花。他这一拍，并没将这些嫣红的花瓣拍下身去。

　　“有多少年没见了？”白衣人不紧不慢地道，“三年？还是五年？”

　　花明心冷冷地道：“已经十年了。”

　　白衣人讶然道：“居然已经那么久了吗？没想到我居然已经七十三岁了！”

　　“那么，又是谁害得我没法投胎转世呢？”他悠悠地道，“你有什么头绪吗，我亲爱的弟弟？”

　　花明心依旧神情漠然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因为你造的孽太多，一直都没偿还完吗？”他阴阳怪气道，“你说对吧，我尊敬的哥哥？”

　　白衣人放声大笑起来。他道：“真可笑，你不会真以为冥府是什么道义的公堂吧？事实就是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恶人也不一定有恶报。”

　　“能把人留在这里的，”他的眼神阴毒地盯着花明心，“只有活人的执念罢了。除了你，还有谁能把我留在这里呢？”

　　花明心握着剑的手又收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几乎弹了出来。

　　他嘲讽道：“这五十年，你在这里过得可还开心？”

　　“开心。”白衣人恶狠狠道，他抄起了放在一旁的便面，“开心死了，在这里每天都死不如生。”

　　“那太好了。”花明心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

　　白衣人优雅地摇起了便面，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他冷嘲热讽道，“现在不摆以前那副圣人架子了？再也不装了？”

　　花明心淡淡道：“如果没有你，我一直都会是那副样子。”

　　白衣人道：“你不会……就算没有我，你照样会在他们底下过得生不如死！”

　　“你倒应该感谢我。”他冷笑道，“至少我杀了他们，于你也是有好处的。”

　　花明心道：“能把杀父弑母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这世上也只有你一人。明理明理，他们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想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将来能长得这样蛮不讲理。”

　　花明理冷笑道：“难道你就很明白你自己的心么？我看你是一点不懂，到现在还活得稀里糊涂的。”

　　花明心道：“我想怎么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都已经死了，”他讥讽道，“死人还是不要说话了，安安静静闭上嘴吧。”

　　说罢，他再次提起了他的剑。

　　花明理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惊异地说道：“你不会想让我再死一次吧？”

　　花明心的脸被剑光映得煞白。“我不管此间的规则究竟为何。”他傲然道，“我要你死了也不得安生。”

　　叶时青回到了老常的小院里。身形伛偻的老人正驼着背，拿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扫帚，在院子里扫地。

　　他扫的似乎是昨夜里火堆留下的灰烬。唰唰唰，他三两下将余灰全都扫进簸箕里。

　　叶时青路过时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也是前任屋主留下的？”

　　老常愣了一下，道：“你说这把扫帚？”

　　叶时青点头应道：“不错。”

　　老常伸了个懒腰，他的骨骼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咯咯的响声。“唉，我这一把老骨头。”他碎碎念道，随即抬头，抱歉地冲叶时青笑了一下，“是他留下的。怎么样，是把好扫帚吧。”

　　他念叨着：“你看，这绳子可结实得紧哪，用了那么多年，还一点松下来的痕迹都没有。”

　　叶时青微笑着看他的脸，连余光都没有去看那柄扫帚。他又眯了眯眼，笑道：“前辈在此处停留多久了？”

　　老常摆摆手道：“我当不上这一声‘前辈’，莫要折煞我了。算来，也有四五十年了罢。”

　　“哦？”叶时青仍是紧追不舍，“四五十年了，还有什么牵挂能绊住你的？您的亲人应该也都已过世了吧。”

　　“谁知道呢？”老常神色如常地笑笑，“说不定是以前在沙场上救过的小后生呢，世事反复，谁又能算得尽其中关节。”

　　他瞅瞅叶时青，道：“你不是跟那帮年轻人出去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叶时青苦着脸道：“这不是被打发回来取东西了吗……大抵这也是年长者的责任吧。”

　　老常会意地笑道：“能懂，能懂，那你就快去吧，莫让他们久等。”

　　叶时青摸了摸下巴，道：“前辈你也保重。”说着便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老常又拿起了他的扫帚。他将剩下的灰一股脑堆进了簸箕里，自言自语道：“所以说我讨厌这种活得又久，心眼又多的人啊。”

　　“难道你我活得还不够久吗？”背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如是说。

　　老常头也不回，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问问你的看法。”说话的是个女声，听起来还很年轻，没有任何苍老的迹象。她的口吻很平和，四平八稳的，没什么起伏：“你觉得叶时青这个人怎么样？”

　　老常道：“跟想象中区别不大，是个很可怜、也很拼命的人。当然，是个纵观历史，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杰出人物。”

　　那人又问道：“那谭秋成呢？”

　　老常很愉快地笑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孩。”

　　叶时青走进了他们的房间，发现被子已经被叠好了。

　　方正、端庄、整齐地放在床头的正中央。

　　他呆住了。良久，他喃喃道：“为什么有些人那么喜欢叠被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