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蟒灯

84、杨柳岸，晓风残月（一） 他道：“投

　　江水不绝，两人沿着冥河走了很远很远。谭秋成忽然皱眉，眯眼睛看向远方。

　　他道：“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两个人？”
　　叶时青道：“好像是的。”

　　谭秋成又道：“那两个人看着是不是很眼熟？”
　　叶时青道：“好像是霍箫和孙少阳。”

　　谭秋成笑道：“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要不要上去问问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有什么重要的？”叶时青撇撇嘴，“但若是你想去，我也不会拦你。”

　　“哦？”谭秋成意味不明地看着他，“难道你有别的安排？”

　　叶时青矢口否认：“没有。但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很好吗？”

　　谭秋成恍然道：“原来你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可惜啦，”他喟叹道，“显然我们现在还有正事要办，谈情说爱的事情就先放到一边吧。”

　　叶时青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怎么不问我知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谭秋成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叶时青回答道：“孙少阳正给霍箫分享他从前游历四方的往事。昨晚霍箫心魔发作，追着花明心出去，却追丢了，自己还一不小心掉进了冥河里。然后孙少阳把他从河里捞了上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谭秋成道：“孙少阳又为什么在那里？”

　　叶时青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去问他本人？”

　　谭秋成瞪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

　　“不知道。”叶时青道，“我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但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所以我也是刚刚看到他们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的。”

　　谭秋成凉凉道：“你记性真好，没有前因后果的事都能记得那么清楚。”

　　叶时青酸酸地说道：“莫要取笑我了……你不是还有正事要办吗？怎么还不去。”

　　谭秋成道：“这下你倒催促起我来了！那好，我这便去。”说着就轻飘飘地跃起身，转眼就飞到了霍箫和孙少阳的面前。

　　“然后啊，我就绊了那个可恶的人一跤，他直接就栽进了地里……”孙少阳兴高采烈地说着。霍箫面带笑容，专注地听着，也跟着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谭秋成忽然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幽幽道：“你们在说什么？能不能让我也听听。”

　　“哇啊！”霍箫被吓了一大跳，险些从原地蹦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谭秋成道：“那还用问？当然就是刚刚。”

　　孙少阳急道：“哎！我正说到关键处呢，怎么被你打断了。”

　　谭秋成在他们旁边的空地上坐下，偷偷往来时的方向瞥了一眼。叶时青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慢悠悠地往这边走，微笑着看他坐下。他此刻的笑容很平静、很祥和，也很享受，还流露出几分满足来；遥遥地致意，默默地守望，再无其他。

　　谭秋成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去看身边的两个人。霍箫湿漉漉的头发晾了半夜，差不多已经干了。衣服没有理好，和没有叠的被子一样乱糟糟的。谭秋成转向孙少阳，道：“你方才讲到哪儿了？”

　　霍箫高兴地道：“他两年前在应天府遇到了飞扬跋扈的少爷，当街纵马，打翻了好多个摊子。他便激那人下马，而后狠狠地绊了那人一跤，让他摔了个狗啃泥！”

　　谭秋成忍笑道：“然后呢，他们没找你麻烦？”

　　孙少阳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道：“想找也已经晚咯，我早就跑了。”

　　谭秋成道：“就绊了一跤？你没教训教训他？”

　　孙少阳“呸”的一声将含在嘴里的草吐掉了。“其实我还拿剑柄在他全身上下都敲了个遍，当然我把握好分寸了。”他道，“废不了他，不过也够他疼上个十天半月了。”

　　谭秋成赞道：“做得好！”

　　他又揶揄地看向霍箫，道：“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掉进冥河里的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连上辈子的冤屈都洗得一干二净了？”

　　霍箫郁闷地说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谭秋成撺掇道，“好啦，快说。”

　　霍箫摸了摸鼻子，道：“其实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掉进河里了，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喘不过气来，然后一直下沉、下沉……”

　　孙少阳插口道：“那是因为你被心魔魇住了。”

　　“是吗，”霍箫道，“若不是你在那里，我现在怕也是个死人了。”

　　“还是个尸首都找不到的死人。”他重重地叹道。

　　谭秋成对孙少阳笑道：“那你又为什么恰巧出现在那里呢？”

　　他眨眨眼睛，带着开玩笑的口吻道：“难道你身上也有命簿，所以能未卜先知？”

　　孙少阳奇怪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呀，”他道，“我身上怎么可能会有命簿呢？”

　　谭秋成道：“那你三更半夜跑到冥河边做什么？”

　　孙少阳道：“准备去排队啊。”

　　“排队？”谭秋成怔住了，“排什么队？”

　　孙少阳指了指天际。青天化作玄水的地方，白雾与赤霞交汇的地方，旭日抛洒金黄光辉的地方，竟然真的有一条影影绰绰、断断续续的队伍。

　　他道：“投胎的队伍。”

　　霍箫大惊道：“你要去投胎？”

　　孙少阳道：“其实我已经排过一次那条队伍了，可却被孟婆打了回来。”

　　“我想了想，”他笑笑，“如果我是被执念留下的，那记挂我的会是谁呢？我这辈子无依无靠，亲人都先我而去了，只留我一个人。那还有谁能希望我停下呢？”

　　霍箫倒抽了一口气。

　　孙少阳看向他，平静地道：“似乎只有你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非常不希望我死。”

　　“无论你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我。”他缓缓地站起身，“谢谢你能记得我。”

　　霍箫犹豫道：“所以昨晚你见到了我，便觉得我可能会在见到你以后，终于放下了执念。而后……你就能顺利投胎了。”

　　孙少阳道：“是的。”

　　霍箫道：“你难道就这么甘心忘却？”

　　孙少阳苦涩地道：“就算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一个漂泊的亡魂，什么都做不到啊。”

　　“你也知道的吧，看到无力的自己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他喃喃地说了下去，“我受不了啦。对不起，这次就让我逃避一回吧。就算是忘掉，也要好受得多。”

　　谭秋成忽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孙少阳惊异地看着他：“去投胎？”

　　谭秋成淡淡道：“去见孟婆。”

　　“我也去。”叶时青终于慢吞吞地走到了他们跟前。他似乎掐算好了时间，正正好在最合适的时间出现了。

　　孙少阳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敌视他了，对他突然的出现也见怪不怪。霍箫咬咬牙，大声道：“我也去！”

　　“就让我送你最后这一遭，好不好？”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了，泪水被他生生地逼了回去。

　　孙少阳沉默半晌，道：“好。”

　　“真没想到，”他掉头，也把自己的表情藏了起来，“我独行半生，死了以后，居然能有那么多人来为我送行。”

　　谭秋成微笑道：“那我们现在便出发罢。”

　　他眺望天际。传说中的奈何桥是不是就在那里？对岸是不是就是真正的来世？

　　红日只是照耀着。

　　叶枫息将大殿的每一处都点上了灯。

　　点亮了所有的灯，他还不满足。于是他叫人抬了更多的烛台进来，确保主殿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了，一点死角都没有留下。

　　然后他终于满足。他精疲力竭地倒在了主座上，高高地望着台下。台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明晃晃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他的眼睛里。

　　主座并不是叶停楼的那一把。他嫌原先的那一把太宽阔、太舒适，足够让人横躺下来，以至于一睡不醒。现在他坐的这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从木材选料到做工无一不考究。上好的金色楠木，扶手和椅腿全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上了无色的油。不但自身没有刺鼻难闻的气味，还隐隐透出木材本身的香气来。

　　只是它比寻常的椅子都要更窄一些，要想坐上去，必须得把背绷直，端端正正地坐着才行。

　　叶枫息就是这样正襟危坐的。他的衣着也是一丝不苟的，领口的褶皱都被捋平了，严严实实地交叠在胸口。

　　椅边有一张几案，上面放着一应杂物。正中间是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绣着花的小盒子。盒子的缎面绣工精细，绘着各类神兽，同宗门前台阶上的纹路肖似。

　　叶枫息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这个小盒子，缓慢地抚摸着上面的绣纹。盒子已经很旧了，他摸过的地方更是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

　　他昂首挺胸。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自从他的父亲死后，这个大殿将第一次举行与长老们的会议。

　　也是这二十年的第一回。他暗暗地埋怨着他那不管事的父亲。

　　但那都不重要了。至少现在，这大殿里又充满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