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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春生冬死(一) 随即他坏心 ...

  •   柜台后的“常孟一”露出了然的笑容。他淡淡地说道:“你猜出来了。”

      “是的,”他颔首道,“我就是常澜生。”

      叶时青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到底是谁。”

      常澜生站起身,站到了一旁挂着的画像旁。上头画着的僧侣依旧面目慈祥地闭着眼睛,周身散布着浅浅的金光。他背手站在画像前,缓缓道:“常澜生……我从前就叫这个名字,现在也是。”

      他忽然挺直了脊背,而后转过身来。等他转过身的时候,他的身量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脸孔却已经换了一张。白净的脸,眉眼温润,没有什么棱角,翩翩如玉。谭秋成抿住嘴唇,看着他这张脸,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上飘——这张脸简直就像是从画像上拓下来的,二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画像上的人终于睁了眼,有了温度。

      常澜生一身素净的白袍,眼睛乌黑,深不见底。他站在画像下方,他的人好像也镀上了金箔,微微地泛着光。谭秋成握了握拳头,这人的眼神明明比谁都温和,却像是能看透一切。刺破胸膛的目光,捏紧了人的心脏;穿透头颅的目光,窥伺着识海的盈损。

      谭秋成恍然发觉,自己当时在棺材铺里产生的错觉,此刻都成了真。只不过并不是画像上的人直接睁了眼,而是那个人自己跳了下来,跳进了一具有头发的身子里,然后冽冽地笑了。

      叶时青道:“天罗地网壁画上的人是你。”

      常澜生点头:“是我。”

      叶时青道:“最开始发现命簿的人也是你。”

      常澜生还是点头:“是我。”

      他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串念珠,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动着珠子。“人们都以为命簿自古便有之,可他们却弄错了。”他来回踱步着,每迈一步,他的手就将念珠拨过一节。

      叶时青的视线紧紧地跟着他的步伐:“难道它不是?”

      “至少我发现它的时候,”常澜生停下脚步,转头冲他说道,“那东西还并不能被称为命簿。”

      叶时青突然轻松地笑了起来。“所以命簿存在的时间,”他好像忽然很开心,“并不会比你活着的时间更久。”

      常澜生也笑道:“你说对了。那么,我究竟活了多久呢?”

      谭秋成道:“想必已经有上千年了吧。”

      常澜生喟叹道:“其实我也记不清了,不过大抵已有一千五百年了吧。”

      “言归正传,”他将身体靠在了棺材铺的柜台上,“我知道你们来是要做什么。”

      叶时青道:“我们来也不是为了这一件事。”

      “我也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常澜生又挺了挺背。谭秋成看着他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搓起手指来。

      常澜生的视线立刻移到了他的手指上,随即又很快收了回去。谭秋成顿了一下,听见他含着笑继续说道:“但我不能白告诉你们,也不能白白地帮你们忙。”

      叶时青道:“也就是说,这仍旧是一场交易。”

      “算不上,”常澜生微笑道,“因为我并不需要你们去做什么。”

      谭秋成叹了一口气。“看来你要的东西远比那麻烦得多。”

      常澜生道:“恰恰相反,我要的东西再简单不过了。”

      叶时青道:“哦?”

      常澜生看着他们两个人,抽手将念珠放到柜台上。木头和木头撞在一起,发出闷响。他的手点在桌子的木纹上,沿着纹路慢慢地往前走。“我要一个答案,”他道,“我要听你们的回答。”

      他转向谭秋成,慢悠悠地道:“尤其是你。”

      “为什么是我?”谭秋成看着他。

      常澜生的手走到了木纹的终点。他将手收了回来,笑道:“这一路上,你已经问了足够多的问题。现在是时候给出你自己的答案了。”

      谭秋成道:“可是很多问题本就是没有答案的。”

      常澜生吹掉了手上的木屑,道:“那你又为什么要问呢?”

      谭秋成道:“因为得不得到答案,和要不要问,本就是两码事。”

      “这个答案我已经听过了。”常澜生眼神淡漠地看着他。他的头发盘扎在脑后,额前只留了几缕碎发。他说话的时候,那几根凌乱的碎发就跟着他的动作微微地晃动着。

      谭秋成道:“可这是我能给出的唯一答案。”

      常澜生温和地笑道:“你不用急着回答。现在我就送你们去你们想去的地方,也许等你们回来,你就有了新的答案。”

      他拿起了桌上的念珠,道:“准备好了吗?”

      还没等两人回答,他便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常澜生将念珠一拨,谭秋成和叶时青就凭空从他面前消失了。

      他松松垮垮地走回了柜台后,懒洋洋地坐回椅子上。

      谭秋成道:“他居然一点都不驼背。”

      叶时青好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应该驼背?”

      谭秋成道:“因为老常的背实在驼得很厉害。”

      叶时青道:“也许老常和他并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谭秋成怀疑地看向他,道:“真的吗?”

      叶时青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起来,他笑道:“这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不等回去直接问他呢。不如我们现在来看看,他把我们送到了哪里吧。”

      谭秋成只是扫了一眼,就道:“一十三门。”

      果真是一十三门,他们二人都再熟悉不过。他们眼下正站在正门外那一段阶梯上,楼梯上汉白玉雕的漫天神佛正冲着他们笑。谭秋成自下而上仰望,遥遥地看见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出现了一袭红衣。

      “不好,”他低低地叫道,用力地抓住了叶时青的手腕,就拉着他躲到了一旁。

      叶时青顺从地跟着他藏在高大的石柱后,小声道:“怎么了?”

      谭秋成道:“你认出这个时间了吗?”

      叶时青皱眉看着出现在上方的叶枫息,道:“他是很少来正门口的,除了要接待重宾的时候。”

      谭秋成接道:“也除了他来接我们那一回。”

      叶时青蓦然看向他。谭秋成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道:“不管怎么样,我们绝不能和过去的自己撞上。”

      叶时青摩挲着下巴,道:“这个猜测,你有几分把握?”

      “十分。”谭秋成干脆道,“因为我在一百八十年前遇见你的时候,青锋从我手上消失了。”

      叶时青道:“它出现在了以前的我手上?”

      谭秋成道:“并且已经会认我为主了。”

      叶时青将身形又往柱子后面收了收。“也就是说,”两人的身体紧靠在一起,叶时青俯下身,藏得更严实了些,他说道,“如果我们遇上了这个时候的自己,可能会和他们合在一起。”

      谭秋成接道:“然后再也出不去了。”

      叶时青环住了他的腰,问道:“青锋还在你身上吗?”

      谭秋成道:“现在还在。”

      叶时青点点头。他忽然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悄声道:“来了。”

      四个人影踩在剑上,从云中破空而来。谭秋成率先从剑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叶枫息的面前。叶枫息在寒冬腊月里摇着折扇,然后就如同过去已经发生的那样,他笑意盈盈地开了口。

      “真是让我好等。”当然,他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你觉得,”躲在石柱后的叶时青看着自己一脸烦躁地从空中落地,他问道,“如果霍箫的死发生在这段时间,最有可能是哪个时间点?”

      谭秋成道:“我大概有些隐约的头绪。”

      叶时青神秘地笑了起来。“我也有一些,”他悠悠地说道,“尤其是想到某人当时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谭秋成道:“当然是霍箫要去阻止孙少阳的时候,那会花明心看起来紧张急了。”

      “虽然他大概并没有从命簿里看到前因后果,”叶时青道,“但以他的能力,记下周遭的场景并不是什么难事。”

      外头的叶时青道:“大侄子这回这么体贴?纡尊降贵到门外来接。”

      叶枫息也按部就班地呛道:“二弟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啊,是做的亏心事要瞒不住了吗?”

      谭秋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叶时青略带恼怒地看着他,道:“你笑什么?”

      谭秋成道:“笑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平白无故掉了辈分。”

      “辈分而已,掉就掉了吧。”叶时青耸耸肩,“省得你把我当叔叔。”

      谭秋成道:“那你亏心吗?”

      这下叶时青笑不出来了。他偏过头,故作弥彰地轻咳几声,道:“这个时候是亏心的吧。”

      谭秋成淡淡道:“是真的亏心,还是知道我要发现你的身份,所以提前紧张起来了?”

      叶时青沉默不言,他用乞求的目光可怜巴巴地看着谭秋成。谭秋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好了,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原谅你了。”

      叶时青面露喜色:“真的?”

      谭秋成道:“真的。”

      随即他坏心眼地笑了起来,模仿着叶时青的口吻,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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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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